書境 書境

第16頁

3,21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見旁人已然要將那件玉獸收下去,太子忽然道:“聽聞六弟養病多日,早就為祖母準備了賀禮。”

此話一轉,無數的目光落在應浮昇身上。

寧妃有點意外,可眼下推應浮昇出來,倒是可以為太子解圍,充當墊腳石。

高座上,徐皇后眼眸微動,太子卻沒有接收到她暗示的目光,反倒將應浮昇引出後退居一邊。她指尖搭在袖中的佛珠上,看向太子與應浮昇,眉間微蹙,在宮女欲動時擺手讓其停下,無聲地看向庭間。

皇子獻禮本是重頭戲,且還是這位六皇子。

六皇子這段時間常住慈寧宮已不是秘密,後宮嬪妃知道的事,朝野間更有耳聞。

雖說六皇子殿下暫住慈寧宮只是為了養病,可以太后的脾性,留一個皇子小住落在他人眼裡便是偏愛。本來宮宴的目的是慶賀,六皇子年紀小,賀禮貴重與否是另一回事,可一旦扯上慈寧宮小住,意義就不一樣了。

幾位皇子皇女露出看好戲的姿態。

旁邊一位官員稍頓,太后不喜之際,這個時候送禮,稍有不慎就……

眾目關注之際,應浮昇先是與身側宮人低語兩句,躬身朝高座那幾位行禮,緩行走到太子身側,此時那幾尊玉獸像已經撤下,庭中央空蕩蕩的,他與太子站在一處,腰間垂掛的玉環映著微弱的月輝,一雙明眸鎮定澄澈。

宮人這時候已經將應浮昇的賀禮抬了上來,相對其他貴人的賀禮,六皇子裝賀禮的箱子略顯素寡,箱型也小了一圈。

應浮昇頷首,旁地宮人就將箱子開啟,剛一開啟就露出裡面幾卷畫軸。這兩卷卷軸出現時,旁邊便有人低聲細語,宮宴進行至今,宴上送名字名畫的人太多了,放在其他次序無傷大雅,可賀詩與萬馬奔騰圖珠玉在前,落在太子後面獻禮,這卷軸還未展開,眾人像是料定了結果。

太子眼中掠過一絲譏諷。

“兒臣所備之禮,是兩幅畫。”應浮昇微擺手,宮人便展開其中一幅。

兩幅畫,文人一看便知不是名家數年打造的孤品,反而筆墨嶄新,像是剛剛成畫。

其次是畫間筆觸稚嫩,畫者落筆成形,看似有大家風範,實際上像是未曾練習,筆間線條不夠乾脆。

畫形是有,可畫太稚嫩了,這種東西怎麼能擺在皇帝太后面前?!

太子先是皺眉,再見如此拙劣的畫作,餘光稍瞥,竟瞧見父皇駐神觀看。

“拿近些。”高處,皇帝聲音落下。

宮宴送禮至今,這是第一幅送到帝王面前的畫作。

徐皇后目光稍停,畫一拿近,她看到畫間先是駿馬將士,往下是香火縈繞,細看時像是民間香火託舉著烈馬勇將,這是一幅祈福為意的畫作……她近幾月常去寺廟祈福便為了此意,給太子準備的萬馬奔騰圖,其實也是送往寺裡祈福數月才作為賀禮呈上,只是太子未曾明白她的用意,反倒是應浮昇與她的想法相近。

“父皇前線征戰,太后祖母誦經祈福未曾懈怠,常令人去寺廟祈福,護佑前線安康順遂。”應浮昇感受到來自高處的視線,他垂首以表恭敬,虛心說道:“大淵兒郎征戰多時,京城百姓祈神護佑,可護將士安康,也頌渡邊疆將魂。”

皇帝見過後,令人呈到太后面前。從宮宴開始他就注意到這個年幼的孩子,宮中皇子皇女眾多,老實說這孩子的模樣他記不太清,如今一看,倒是有些不同,“太后也瞧瞧吧。”

太后對應浮昇本就有好感,見到這畫時才想起宮人有人稟告小六曾要過筆墨,宮宴至今送過名家名品太多了,可眼前這幅畫的用意卻讓她很是喜歡。

皇帝的態度,讓太子身形稍僵,席間的寧妃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致。

不少目光落在寧妃身上,寧妃哪知道應浮昇準備了這些,她令人隨便丟兩件東西給他作賀禮,可轉眼前應浮昇拿出來的東西她聞所未聞,四處投來的目光皆以為是她替六皇子準備的,這種暴露在眾目之下的感覺如坐針氈,她臉上掛著笑容,私下帕子都要扯爛了。

而事情遠不止於此,正當眾人議論時,高處落下一聲——

“另一幅,也展開看看。”皇帝道。

應浮昇聽聞此話,臉上露出一絲慚愧尷尬。

他稍作躊躇的模樣,落在皇帝眼中頗為有趣,這孩子從入席至今一直端著,現今才露出一點孩童姿態,他道:“怎麼?”

應浮昇這才令人展開畫卷,剛一展開,這幅畫筆觸更亂。

從上至下,筆觸有稚嫩,有成熟,很難讓人看出這畫有何用意。

“這是何物?”皇帝皺眉。

應浮昇解釋:“這是一幅香火畫。”

“兒臣愚鈍,尋高僧討要一些香灰,以香灰為墨……而這些畫跡,乃是近段時間前往寺中祈福的香客所畫,其中匯聚的是民間百姓祈福的願力。”應浮昇說到這,指著其中幾道說:“只是兒臣未曾出宮,略有疏忽,這畫有小兒的心意、有教書先生的用心……畫雖拙劣,可此畫乃是百姓對邊疆將士、對天家的心意,便一同作賀禮送上。”

席間眾臣一下子反應過來這是什麼,這是一幅百家祈福畫。

征戰多時,哪怕陛下大勝而歸,大淵此時正待休養生息之際。從皇帝歸朝大賞武官、席間敬酒便可看出帝王安撫將領與要臣之心,在這樣的情況下怪不得先前太子殿下送玉獸像會令太后漠視,耗費人力物力日夜兼程打造的玉獸像,會讓前線緊著軍草打仗歸來的武官們怎麼想?

而同樣是耗時耗力準備,六皇子卻令人去寺廟祈福,撒錢攢福,以太后的名義去安撫體恤將領,替天家安撫百姓,又成就帝王功績。

幾乎是一舉三得,兩幅簡簡單單的祈福像,筆觸稚嫩,可畫者有心,便是極佳之禮。

席間安靜,高處卻忽然傳來一聲爽朗的笑聲。

只見帝王視線落在應浮昇身上,卻無說及其他,只是舉止間可見龍心大悅。

“百家祈福,此物價值非凡。”

第10章

宮宴送禮至今,皇帝第一次對一件賀禮如此讚賞。

無數試探的視線落在身上,應浮昇聽到帝王的笑聲時,他像是從那謹慎擔憂中緩過神來,抬眼往高處看了看,神情間隱有茫然,才回神反應過來:“謝父皇。”

皇帝仿若沒看到席間朝臣暗流,而是第一次正眼看向應浮昇,從高往下看,只得看到他垂首時小小的頭顱,如此體魄放在皇家實在太弱。初見面時他確實沒把這孩子放在眼裡,舉止規規矩矩,比起其他皇子的淡定自如,應浮昇相對而言有些怯懦。

他神色稍定,見庭間應浮昇老實恭敬地站著,“祈福之禮貴重,你幾位兄長都未曾想到的事,你怎麼會想到送此禮?”

皇帝的話問出,群臣神色晦暗,皇子席間幾個皇子更是臉色稍變。

應浮昇指甲微微陷入掌心,維持著拘謹的姿態,“兒臣此禮,遠不及兄長。兄長們備禮只見其表,然兒臣養病期間,皇后娘娘與皇兄多次外出祈福,皇兄沒說這件事,不代表未曾做過,想來各位兄長也是如此。”

這話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子席間的幾個皇子臉色稍緩,送賀禮看似小事,其實暗流洶湧,不然太子也不會特意打造精品玉獸像,孰勝孰敗見帝王的表現便知,令人意外地是應浮昇竟然給其他皇子解圍了,這話其實不討好,若他趁此邀功,必會邀得帝王大賞,可他沒有。

太子唇角雖還能勉強維持著笑容,可眼底一點笑意都沒留下,絲毫沒有被應浮昇解圍的感激,反而有種被壓一頭的不暢感。在他身後,一些宗室子弟和重臣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驚訝與審視的目光交匯著,實則在暗算著什麼。

席間沉寂間,庭中應浮昇緩緩而談。

“兒臣愚鈍體弱,病時母妃唸經祈福,祖母愛護照料,才得以從鬼門關回來。”他字字貼切,認真說道:“祈福乃人之所願,更是天家所願。天下將士鞠躬盡瘁,兒臣身不能至,也想盡力所能及之事。”

寧妃一僵。

嬪妃們投來眼神,寧妃被罰唸經的事早有耳聞,甚至還被禁足。而六皇子這短短幾句話就將望月庭一事解圍,還將部分功勞推在寧妃身上,這話哪是十歲小孩能說出,分明是寧妃教的啊。

寧貴妃保養得宜的臉僵硬住了,從應浮昇送出這兩幅畫開始,一切就超乎她的意料,她慌亂地險些沒維持住姿態,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那野種又哪來的想法膽敢越過她準備這些!

可偏偏她否認不了,這些功勞就這麼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地四處觀望,遠處太子一點眼神也不分與她,她只得看向庭間,恨不得上去直接把應浮昇那野種拉下來。

望月庭內燭火搖曳,映得應浮昇低垂的眉眼沉靜如水。

宮宴的氣氛,早在這件賀禮之後悄然變了。

太后神色和藹,小六兩份賀禮確實超乎她的意料,在旁人皆以兵器百獸為題送禮時,應浮昇的賀禮落在祈福二字上,她看向皇帝:“這孩子心誠。”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