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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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大淵這麼多官員眼皮底下貪汙,這絕非一江南官紳敢辦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還是地方王侯?應浮昇這招禍水東引,把黨閥們的注意力從他身上,轉移到了潛在競爭對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給對方拉足黨閥仇恨,但如果應浮昇在朝中掀起這股徹查之風,那事情從現在開始就不再是黨爭。
應浮昇鎮定自若,一直等候著皇帝的態度。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摺,才頷首說道:“漕運貪腐事關重大,不可不查,這件事連同工部事宜全權交由於你。”
“兒臣領命。”應浮昇等的就是皇帝這句話。
見皇帝態度,七皇子不由看向雲貴妃。
雲貴妃已然無心思考其他問題,她一臉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經打亂雲家絕大多數安排。
在西蜀辦差的大皇子出現“意外”,這在雲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後的官員眼裡都明白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蓄意為之的結果。朝中能對大皇子下手的目標屈指可數,但現在應浮昇提出這江南貪汙案時,讓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辦差歸途出了事,江南貪汙案與他們雲家無半點關係,那這筆錢財落入誰手?陸家在江南有底蘊嗎?還是說另有其人?
一場家宴到後面,一群人各懷心思。
最後皇帝起身離開,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應浮昇看來。
兩人目光相及時,他遙遙一笑。
隨後未多做停留,轉身離去。
見二皇子遠去,應浮昇低聲與身邊的宮人吩咐,那是頌安留在宮中的眼線,“剛剛宴席上離開的宮人,著重留意。”
宮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觸及到二皇子身後勢力,未在宴上過多引禍,說明他還留有後手,不得不防。
應浮昇沒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會,身邊出現一個身影。
八皇子走過來,“六哥。”
應浮昇看著面前比他還高的弟弟,“怎麼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沒開口,他如今去了禮部辦事,是皇帝欽點的。
曾經最皮最愛玩鬧的人,去了繁文縟節最重的地方,整個人的性格都沉寂下來,有點恍然隔世的感覺。八皇子低聲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禮部遞話,六哥要小心。”
應浮昇意外他會在這個時候提醒,“我會的,你也當心。”
八皇子點點頭,他看起來有話要說,但知道現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為他人攻訐的理由。他只是作揖問好,很快就離開了。
應浮昇在殿外站了一會,才見到太后走出來。
太后見他在雪裡站著,就知道這孩子是在等她,她緩緩走近,“怎麼不與小八多說會話?”
“現在與他說話,朝中人怕是會將他歸在我這。”應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給您帶來點東西,頌安已經託人送到慈寧宮了。”
太后靜看著他,明明六年前還是小小一個孩子,如今長得比他還高,也是健健康康長大了。她與應浮昇並行走著:“你與你父皇的奏摺上寫的東西不止與江南有關吧。”
“瞞不過祖母,”應浮昇並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隱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這點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這次朝中風波來得詭異,將所查的結果告知父皇而已。”
太后又問:“身體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認識一位老先生,身體由他調養已經好了很多。”應浮昇目光不離太后,“改日讓他進宮來,也給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聲,“哀家身子骨還行,倒是你,莫因身體好轉就胡作非為,冬日也還是要注意,今日看你連手爐也沒帶。”她喚來於姑姑,讓於姑姑先行回去給他備個手爐。
應浮昇沒拒絕:“我聽您的。”
應浮昇這些年好似變了,又好像沒變。
一路上他說的只有閒聊,談及一些江南瑣事,絲毫不提朝中紛爭與路上的追殺。讓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寧宮時,也是這麼走走停停聊著閒事,只是與以前相比,這孩子的話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額外的見聞。
等回到慈寧宮,應浮昇才準備告辭。
如今他不能久留宮中,太后也沒多留,她坐在太師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來到她身邊,她伸手將愛寵攬在懷中,“他變了一些。”
於姑姑道:“殿下長大了。”
這孩子不想牽連她,可她蕭家不是不能爭。
太后看著應浮昇遠去,多年前她與蕭家可以送現今皇帝上位,在來一次,她也可以讓這個孩子坐上儲君的位置。
“娘娘?”於姑姑低頭,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寧宮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慈寧宮,餘留遠處打燈宮人行過的餘光。
南境的事傳到京城中來,太后何嘗不知道,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險還要回來,放棄了在江南做一閒散王爺的打算,她輕聲道:“送一封信去蕭府,蕭硯會知道怎麼做。”
宮外,晏王府的馬車已經等候許久。
回到府中,應浮昇剛進廂房,發現房中燈滅了。
他下意識往回走,忽然間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聽到來人的聲音,應浮昇頓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沒有月光,應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聽到聲音他下意識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頸,指腹下滑動了一瞬,他聽到人啞聲道:“別碰。”
應浮昇確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聽到火摺子響起的聲音。
屋內還殘留血腥味,這裡有刺客來過。
戚寒舟點燃了屋內的燈,他似乎當值剛回,身上衣服沒換。燈亮起來時,照亮了彼此的臉,戚寒舟高冠束髮,恍惚間與前世的模樣重合了。應浮昇神情微怔,半年來的書信來往,他其實沒有分隔太久的感覺,可當再一次見到戚寒舟時,從變化中才驚覺,他們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這種稀奇的感覺讓應浮昇驟然回憶起來。
過去好像有段時間,他曾期待著戚寒舟推開門進來,當時的感覺好像就是如此。
點完燈回頭,戚寒舟發現身後的人站在原地,視線不離地看著他。戚寒舟對上他近乎大膽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應浮昇的模樣引入眼簾。近看時他身上的宮服妥帖合身,襯得那張臉越發精緻,他一動,身上的玉飾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說了不來,少將軍還偷偷來。”應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餘光瞥見遠處尚未處理乾淨的血跡,“府內外有三處眼線,玄七已經處理了。”
“這段時間,委屈沈大人了,錦衣衛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應浮昇明白:“大理寺那邊給我遞過話了,在大理寺待著,反而更安全。”
其實彼此想說的話不止這些,應浮昇知道對方之所以會來,是因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時,錦衣衛已經被召過去了。他身上沒換的衣服就是證明,只是這些對彼此而言無需多說,一旦開始,他們都沒有退路。
應浮昇忽然有點懷念在江陵小院裡,無人叨擾的日子,“今夜來,喝杯茶嗎?”
“一會便走。”戚寒舟搖了搖頭,他今夜只是短暫停留,待處理完晏王府周圍的暗線就走。紀無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見應浮昇站著,他稍一走近,輕聲道:“手。”
應浮昇下意識抬手,一枚體溫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攏掌心,門外鷹隼振翅飛過,有人輕輕敲了門。
“早點休息。”戚寒舟道。
應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
今夜京中各處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運貪汙案,訊息已然傳到各黨閥耳中,當夜各處不平靜,工部尚書劉雲師連夜被召進宮。平靜只持續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當著文武百官之面,當眾提了江南貪汙一案。
都察院御史蕭硯遞上江南御史密卷,狀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與江南貪汙案有關,並且指出有人在後暗盟。
這下,引得朝中黨閥人人猜忌。
老狐狸們知道江南貪汙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識到陸林縣大皇子案有蹊蹺,還驚覺朝中存在後手。朝間戶部尚書罕見停下來,沒有主動去攀咬陸家人,而是提出要徹查陸林縣!
陸林縣本來就有錦衣衛暗查,先前大皇子黨重點在於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貪汙案出來,他們意識到可能有人坐收漁翁之利,尤其是雲家,廢了大皇子無疑斷了他們一臂,眼下他們不止要對付敵對黨閥,還要防止有人黃雀在後。
戶部尚書一表態,朝中文武紛紛贊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書劉雲師趕來了晏王府,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圓滑尚書,頭一次臉上盡是愁容,見到應浮昇時,他顧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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