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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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無心顧及身後寧妃,稍一靠近皇后,便察覺到母后責備的目光,不由放緩聲音:“母后。”
徐皇后纖細的手指停在杯盞上,見到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將茶盞放下,“壽禮一事,你不該自作主張。”
見其神色難看,卻並無半分反思之意,徐皇后輕嘆搖頭,見太子的目光頻頻看向席間,遠處席間備受矚目的六皇子正坐著,風頭已然蓋過太子。她原先對應浮昇的欣賞漸漸淡下來,見到眼前手足無措的親子,輕聲道:“母后告訴過你,誰都不會成為你的阻礙。”
太子一愣,“母后……”
事已至此,徐皇后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提醒說:“若你外祖說些什麼,無需太過在意。”
聽到外祖,太子神色有些緊張,循著徐皇后的視線望去。
文臣席間年邁的老者撥動席前酒水,遙遙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清楚今晚之事,外祖可能對他已經有了一絲不滿,母后即便不說,難免對他也存有一絲失望。
他不由攥緊衣袖,腦海中反覆浮現應浮昇獻畫時滿座驚讚的畫面。
望月庭聲樂繞耳,應浮昇悄無聲息移開目光,不再看向徐皇后。
無需揣測,在見到玉獸像時,他就知道太子自作主張換了賀禮。
前世壽宴上太子大出風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兩件賀禮。
若無更換,萬馬駿圖最後會變成徐家推動的手段,稱讚武帝與將領,少年儲君在天下眾臣面前以圖稱賀武帝與將領。如果他沒記錯,徐皇后為太子準備的賀禮裡應當還有另一件書畫,與萬馬駿圖相得益彰,讓太子在一眾武將眼裡留下深刻印象。
她便是如此,事事會為太子準備妥當,滴水不漏。
太子分明無需籌謀,卻能把一盤好棋下得如此之爛。
應浮昇忽然覺得那溫情的畫面有些灼目。
“殿下,手爐可是冷了?”身側伺候的頌安問道。
應浮昇回過神,才恍然發現手間徐皇后贈予的暖爐已經轉冷。他依舊拿著,摩挲著暖爐表面的紋路,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微涼的手收回袖中,緊攥著時,指尖清醒的痛楚拉回他的思緒。
庭間舞樂,宮宴文臣武將杯酒斟酌,席間一處格外安靜。
四周文官無人靠近,武將們樂得自在。
“沒想到這姓寧的,也是個隱忍不發的。”寧侍郎的風光落在數人眼中,一武將開口道:“徐家還沒出頭,他們寧家就冒出來了。”
“宮宴就是這樣,你管他們作甚,將士祠是好事,至於其他,不如給我們多發些軍餉來得實在。”
“噤聲。”輕斥的聲音落下。
武將們探究目光收回,紛紛看向將首的戚將軍,戚將軍不動如山,聽到下屬的交談並未動容,陛下決策與否,不是他們能揣測的。
戚家席間,戚慎聲落,武將無一忤逆。
將軍身側,從入席就鮮少開口的少年微微斂目,看向那風光的庭間。
“寧家確實奇怪。”他出聲道。
少年約莫十四歲模樣,他與周圍錦繡格格不入,腰背挺直如松,他坐在戚將軍側席,連同戚家那群武夫,彷彿與周遭隔開一道邊界線,而在場的武將沒有一人輕視他,他的視線與其他人不同,並未過多關注寧侍郎,而是落在那位皇子身上,目光深處多了幾分審視探究,像是在觀察什麼。
“寒舟。”戚慎道。
少年卻道:“父親,他是個聰明人。”
戚慎道:“天家不養弱者。”
少年正坐間,視線斗轉掠過高處鎮定自若的徐皇后與太子,寧家與徐家間對比立見高下,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多疑地看了眼坐立不安的寧貴妃,察覺到一絲的怪異感。
寧家人隱忍多年而發,與其說如此,不如說遠處那人有些不同。分明賀禮已然獲得滿堂喝彩,御上欽點,賞賜都下來了。可那張靦腆安靜的面孔下,分毫不見任何歡喜,安靜像是一潭死水。
彷彿這些喝彩,都填不滿那眼底的野心。
興許是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注視,應浮昇動作陡然一停。
再抬首時,他的視線落在遠處,戚家席間安靜如舊,他掃過席間,與一人視線交匯。
少年毫無收斂的目光銳利如刀鋒,年輕的面孔已然無半分稚氣,眉眼前喧囂煞氣似乎與後世某雙眼睛重疊,令應浮昇驟然想到鷹隼的眼。
約莫三息,少年收斂了目光,周身寒茫散去,灼人的視線消失殆盡,彷彿從未出現。
“他注意到我了。”應浮昇道。
頌安莫名有些緊張,循著看去,發現遠處威嚴壯碩的身影:“您是說鎮北將軍嗎?”
應浮昇沒回話,只是掃掉宮服身上些許塵埃,垂眼間神色晦澀不明。
回過神時,他思緒從久遠的記憶中抽離,神色已恢復如常。
“無事。”
-*
夜深,宮宴散場,嬪妃回宮。
憋了一路的寧妃差點沒忍住,令人直接去找應浮昇。從宮宴開始到結束,太多雙眼睛盯著了,稍有不慎就被太后警告,她不敢輕舉妄動。可結束就不一樣,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要知道到底是誰給應浮昇那個野種出主意送的賀禮。
“你說找不到人?!”寧妃聽到碧珠的稟告,差點壓不住聲音。
碧珠一散場就找人,六殿下卻早已不在原地,“興許是往哪走了,奴再去找找!”
宮宴散場,人來人往。
應浮昇特意繞開了路。
夜風寒冷,宮宴還沒結束,寧妃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遣人來帶他回去。但也確實如此,以寧妃的性格能忍到宮宴結束已然是極限,太子這次沒有出風頭,作為他生母,寧妃必然急了。
更遠的地方,徐皇后的儀仗已經遠去。
應浮昇正看著,另一道身影出現在他的面前。
太后身邊的於姑姑候在望月庭外,身側跟著兩個宮人,見到應浮昇時靠近一二,隨後說道:“太后在庭間時便注意到了,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應浮昇注意到頌安擔憂的目光,才驚覺身體出了一身虛汗,冷冷熱熱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湧現,多年虧空的底子哪怕這段時間他精細養過,被望月庭的風吹了半個晚上,宮宴結束就捲土重來。
“太醫已經在慈寧宮等候了。”於姑姑道。
等應浮昇到慈寧宮時,太后御用的太醫已然候著。
應浮昇想要行禮,太后問:“發熱時怎麼不與宮人說?”
應浮昇一愣,似乎沒想到太后會問這個問題,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
太后微微看著他,擺手讓太醫過來。
宮宴上全程都在演,他知道擺出什麼樣子才能讓有心人放鬆警惕。一副假面孔戴久了,等應浮昇回過神時,太醫已經為他掌脈了。
慈寧宮的正殿內檀香縈繞,太醫掌脈時,太后就在旁邊。剛從宮宴下來,太后身周威儀未散,一向少有表情的面孔多了幾分沉靜,只有太醫與於姑姑說話時,她會側耳傾聽兩句,捻佛珠的動作時停時緩。
“夜風頗大,也不知多穿一些。”太后眼皮微抬。
應浮昇稍頓,直接認錯:“孫兒下次會注意。”
太后沒再說話。
應浮昇看著她坐在旁邊,精心養護的面孔上已有幾分衰老,哪怕現在太醫說話,她也只是淡淡聽了幾句,彷彿剛才的輕斥他那一句只是幻覺。
“殿下身體虧空,小風小寒皆是隱患。”太醫這段時間沒少給應浮昇掌脈,對他幾乎虧空的底子早有料算,“這需要精心調養。”
“給他開幾個養身的方子。”太后這才頷首示意,與於姑姑說道:“偏殿那多生幾個爐子,莫要受寒了,時候不早了,送六殿下去休息吧。”
應浮昇還未開口,太后已經安排妥帖,她向來行事不二,交代完事情便抬手示意,旁邊於姑姑走近扶著她的手,是要去休息了。
“殿下。”宮人提醒。
應浮昇這才行禮,隨後跟著宮人離去。
見著遠處應浮昇走遠,於姑姑才幫太后關上窗,輕聲道:“寧妃那邊派人來問,已經按您的吩咐回絕了,是否要與寧妃娘娘解釋?”
太后閉眼休息,盤著佛珠的手緩緩停下,“你且能注意到他臉色變差,寧妃卻不曾注意到,好好一個皇子,被她養成什麼樣了?”
於姑姑聞言稍頓,跟著太后多年,她明白太后這話的意思。太后喜靜,對於後宮的皇子皇女態度向來一致,也不偏私,六皇子留宿慈寧宮看似破例,實則換成其他皇子,太后也會留其休養。
而這段時間來六皇子晨醒昏定,太后表面不在意,實則看在心裡,尤其是六皇子準備的賀禮,慈寧宮到處是太后的眼線,誠心與否,她最為清楚。
寧妃養不好皇子,這點已經在太后心裡成定數。
於姑姑道:“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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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夜裡極靜,應浮昇回到偏殿時感受到殿內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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