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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很快就來了,忙仔細診脈,查到晏王脈象紊亂,寫醫案的時候都在手抖。

這對天家父子坐在這,他醫案錯半分,那便是滅頂之災。好在皇帝跟晏王都未曾多說什麼,診脈時晏王配合,直至醫案落下,皇帝才展顏道:“行吧,晏王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息吧。”

應浮昇欲言又止。

“留你,不過是告訴你。”

皇帝見他沉默,微垂的髮絲裡幾縷泛白,他嘆了口氣說道:“有些事情,放任你去做,便是信任。”

應浮昇起身告辭,見皇帝擺手間略見乏意,他只是道:“父皇保重身體。”

在晏王去後,紀無名從暗處出來。

晏王剛剛診脈過後的醫案就擺在面前,皇帝看完所有,他抬手捏住眉心,瞧見太醫過來診脈,他目光落在紀無名身上。

“二皇子府裡的東西,你去處理乾淨了。”皇帝目光泛冷地看著那幾封書信,這幾封書信裡透露的出的訊息可沒那麼簡單,“朕以為先帝在時,這群賊人早就心死了,沒想到有些人苟延殘喘,還潛伏入宮。”

案上,江南的密信傳來,那是先前皇帝派暗衛去查嫻嬪出身。若不是阮嬪與江南御史這條線,得知嫻嬪與阮嬪有江南之故,有些事情未必能能摸得那麼清楚。紀無名心驚肉跳,前朝跟江南,有些事情皇帝沒明說,但觸及到的是皇室的秘辛。

嫻嬪若與前朝有干係,那二皇子真是應氏皇子嗎?

“臣立刻去辦。”

……

幹清宮外肅靜,應浮昇出來時,宮殿內太醫未曾離去。

他走下臺階離開宮外,一護送他出來的宮人低聲說了幾句,將今夜宮中發生的事情說與他聽,包括後宮發生的事。二皇子母妃嫻嬪出事,據聞聯絡內務府的宮人意圖出逃,最後被皇帝發現,一道白綾賜了過去。

以暗黨在宮中之能,嫻嬪想逃不是難事。

而會被發現且那些書信被送到皇帝面前,目前後宮能做到的人僅有兩人,一個是太后,另一個是徐皇后。

“我知道了。”

應浮昇偏頭看向身後宮牆,許久後才道:“死要見屍。”

宮人點頭,護送應浮昇到宮外,很快轉身離去。

宮城外,整條天街上黯淡無光,晏王府的馬車在那等著了。

應浮昇往外走幾步,眼前暗影重重,他下意識地站定腳步。從昏睡中清醒後那種熟悉的感覺他記得,前世無數次陷入瘋狂後清醒的模樣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兜兜轉轉到了這個時候,好像與前世的軌跡再度重合了。

最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到最後意識渾噩,徹底分不清所有,成為一個瘋子。

真麻煩,早不瘋晚不瘋,偏偏在這個時候。

回去後該與陳序秋商量,前世她能研製出緩解碎紅子的藥,應當也有緩解瘋症的辦法。應浮昇斷斷續續地想,思索著如何安排其餘後事,戚家的事算是穩了,接下來就是西蜀那邊……他強撐著身體往馬車的方向走。

剛到馬車前時,他渾身頓乏,一隻手從馬車裡伸了出來,一下扶住他將要傾倒的身體。應浮昇頭也沒抬,“滿城的人都盯著我,你不該留在這。”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在御前說那番話?”戚寒舟目光微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眼前人,今夜所有發生突然,從二皇子設局到輕衣衛急報,在他入宮前最後一刻他才收到模稜兩可的訊息。

這其中每一環,走錯一步,應浮昇都可能有性命之憂。

既然他能調輕衣衛下江南,有些事情他早有後手準備,而應浮昇今日在御前說這番話,能將戚家動向解釋得當,可他呢,他有沒有想過自己?若今天他沒有抓到二皇子,若是今天二皇子府有其他異動,他為戚家辯解的這個局,說不定會置他於不利的位置。

應浮昇察覺到對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抬頭見到戚寒舟深邃的眼底,“你身後是戚家,是大淵的刀。”

有些事他承認自己有賭的成分,可他沒辦法將戚家置於不忠不義的地位,戚家是忠臣,但這一忠誠會隨著他與戚寒舟合謀漸深,成為他人攻訐的把柄。

應浮昇看著戚寒舟的眼睛,“我知道你有準備。”

早賭,總比將來讓戚寒舟陷於不忠不義的位置好。

而且他不是賭贏了嗎?

況且這件事裡,他知道戚家必然有後手,就如同剛才那封戚慎的密信,戚寒舟可能也有。因為如此,他更不能默許也不能理所應當,越是坦然,越會讓他父皇認為他與戚寒舟的暗盟密切。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戚寒舟問他。

應浮昇知道,戚家有自保之力,可他清醒那刻意識到自己昏睡數日,見到死士圍著晏王府,暗黨的手伸到面前,他忽然間想到前世戚家揹負上造反的罵名。如果他是幕後之人,想要造反,那戚家必然是大患,他會不計後果地將戚家拉下水。

“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吳老跟陳序秋未必能治好我,”應浮昇感覺自己還尚存理智,也察覺到這次的昏迷不對勁,就像是冥冥之中提醒他什麼,“戚寒舟,我中毒很久了,我說不定哪天就瘋了。”

他要是瘋了,暗黨的髒水潑過來,所佈之局來不及收尾,戚寒舟怎麼辦?

應浮昇想握住戚寒舟這把刀,他以前覺得瘋了就瘋了,瘋了沒有後顧之憂,可兩世同盟,真正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瘋的時候,他怕重蹈覆轍。

心力不濟,籌謀不及,就像前世沒來及找到幕後暗黨就被一杯毒酒賜死。

戚寒舟掌心之下的皮膚泛涼,這個人分明還在病中。

憂慮傷神,生病了他滿腦子還想著的是怎麼佈局,怎麼把其他人摘出去。以往奉承著平等交易的人,他比誰都算得清楚利益,該知道合盟本就是你情我願……這時候他更希望應浮昇眼中只看得到利益,只有那樣,他才會為己身多想一點,讓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就跟你見到那樣,忽然間我意識不清,可能違背本意做出不計後果的事。”應浮昇回想起前世自己瘋了的種種,他想不起來,彼時朝局動盪所有人都說他是瘋子,那他應該瘋得很徹底,“到時候我未必能記得你,忘記我們之間的同盟,身為盟友,我該為你——”

話未說完,一股力將應浮昇拉了進去。

他因身體疲乏困倦的意識尚未理清,整個人就被巨力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戚寒舟抱著他,環在背上的手格外有力,有那麼一瞬間,應浮昇感覺整個人都要融進去了,溫暖驅散了骨縫裡的寒意,他忽然間像是找到了一個著落點。

迷迷煳煳間,好似在以前好多好多次夢魘裡,都有這樣一個莫須有彷彿是存在於幻象裡的臂彎。

“瘋了又如何?”戚寒舟問。

應浮昇倍感好笑,冷靜地與他強調:“我會記不得你。”

“我記得你便好。”戚寒舟道。

耳邊像是忽然間響起聲音,隔著朦朧的霧,宛若重影地出現在他面前。應浮昇忽然就愣住了,馬車裡暗沉沉,車廂內暖爐染著燥意,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

‘我會記不得你。’

‘我記得你便好。’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他好像是被人抱著,對方輕輕地攏著他,在他無數次找不到意識時在他耳邊低聲呢喃。應浮昇感覺自己被抱起,馬車裡算不得寬敞,他半個身體倚靠在戚寒舟身上,就這樣被他帶著坐進了馬車裡。

“殿下,我把那枚暗哨交到你手裡的時候,你還不明白嗎?”戚寒舟僭越過很多次,也是第一次在對方清醒時這麼地抱著他,在宮內對方不顧一切把幽州城捅到御前時,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心腔裡瘋狂生長,“我是我,戚家是戚家。”

應浮昇喃喃道:“不一樣嗎?”

戚寒舟的聲音近在他耳際,道:“不一樣。”

“戚家忠於皇權,我父親在調輕衣衛時密信就會傳到京城,戚家有自己的周全之道,我從十四歲入京查幽州城案時,已然不一樣了。”這期間可能是考慮,可能是別的原因,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份盟約變得不一樣。

或許是冥冥之中,在京城,還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於皇權,不得有私。”

應浮昇忽然間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頸側,像是越過千山萬水,眼前的重影逐漸退去,那種虛幻的感覺漸漸消散,最後只剩下對方胸腔裡一下接一下的跳動聲。那瞬間,應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聲還是戚寒舟的。

最後他聽到擁著他的人輕聲道——

“但我有私心。”

第124章

私心……?

“什麼私心?”應浮昇快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像是秉著本能去問。他感覺自己的手被戚寒舟帶著,滿是劍繭的掌心溫暖有力,驅散了身體裡的陰寒。他的手一點點往上,最後被壓在戚寒舟的胸口上,強壯有力的心跳與耳邊的鼓動聲應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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