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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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罷,巾帕悠悠地落在地上。
攸州戰場,大雪紛飛。
連日惡戰,平原上橫屍遍野,原本是最擅長的平原戰場卻猝不及防遭到了兩方夾擊。
陸家軍從未遇到如此操蛋的時刻,本以為壓住攸州州府那幾個貪官就可以後顧無憂,誰知道這西蜀給廣袤的地盤上除了秦王軍,竟然還暗藏一支反軍,在關鍵時刻黃雀在後,直接包抄了他們。
“通往京城的路線被斷了,他們察覺到兵部驛站,各個驛站外都有重兵把守。”
“原先的軍需物呢?”
“戚少將軍有提前的安排,沒有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全都送到後方了。”
營帳內,翁嚴清這幾日已經淪為管帳的,軍需物在他手中精細把控,支撐著現今陸家軍的每日用度,但戰場比他們預想中嚴峻,在撤退的路上他們還是損失了一部分糧草,原先預計能撐一個月的用度,如今能撐半月就是燒香拜佛了。
“急信沒能送到京城嗎?”陸將軍問。
這大雪時日,再加上地勢問題,他們幾乎只能透過人力去傳信。現今朝中恐怕還以為他們在攸州穩住秦王軍,根本不可能會派兵來支援,眼下他們的情況是真真正正的孤立無援了。
有暴躁的將士沒忍住:“誰能知道半路殺出來一夥梁州軍!攸州軍都跟他們裡應外合!”
戚寒舟與陸將軍沉默著,他們與好幾個老將都看著其中沙盤,身為將領,從攸州軍倒戈那刻起他們就知道整個西蜀恐怕都失勢了,這片戰場上除了他們跟秦王外,還有人在坐收漁翁之利,偏偏這些訊息已經沒辦法送往京城了。
西蜀各地駐軍聯合反了,這樣的情況朝廷哪能預料到。
他們現在退到攸州西部,恰好背靠江南的方向,但尚未突圍。
“你在看天塹關。”陸將軍明白戚寒舟在看哪裡,“這是西蜀北唯一的關鎖。”
“江南還有岑安侯,西蜀駐軍揹著秦王反,那他們不會立刻攻向北境的方向,而是會通江南。”戚寒舟道,如果是這樣,那最後可能就是與江南岑安侯那群反軍集合。
“如果要退,繼續往北退不是更好嗎?”一將領道:“往北退,能留住陸家軍絕大部分兵力,再繞路回京。”
“糧草撐不住。”翁嚴清說道:“往北走,需要的糧草比預想中要多,我們撐不到京城。”
營帳內一片沉重,陸將軍嘆氣道:“走北,南境腹地就要沒了。”
西蜀天塹關,這是西蜀北部唯一能通往南境中心腹地的關鎖,江流成為天然優勢,與江陵正好是南境兩處天然的險要大關。幾乎只要是這兩處大關守下來了,那南境中央腹地就能保住。現在訊息沒辦法傳去京城,同時京城收到的訊息也會滯後,等朝廷派兵就徹底晚了。
若他們在攸州覆滅,那訊息傳回京城的同時,天塹關也會落入敵手。那到時候西蜀北部這群叛軍就可以直過天塹關,直取南境腹地,與江南的岑安侯一起把江南包起來,徹底隔絕朝廷的救援。
“可要是江陵保不住,我們保住天塹關不也白費?”其他人問。
“不一樣,現在的問題就是爭取時間,他們這麼多人來攸州,就是想要形成包抄。”戚寒舟指著地圖上的位置,“假若他們無法突破天塹關,那進南境腹地就只能南下走江陵,至少我們能爭取半個月的時間。”
入南境腹地,三個最重要的地方。
天塹關、江陵關以及江南三州。
岑安侯反,就會從江南南部序州開始,那地方有江南駐軍在,能周旋足夠的時間。
那剩下能突破的地方就江陵關跟天塹關,江陵那有王觀致等人也有朝廷的眼線,唯一的破綻在天塹關。
因為一旦丟了天塹關,不止朝廷南下會受到阻礙,叛軍還更容易與岑安侯形成包抄,將整個南境腹地吃下……那南境就會徹底沒了。
戚寒舟道:“保住江陵關跟天塹關,就能保住南境腹地。”
營帳內所有將領看著這剩下的選擇,他們可以死在西蜀,但要在朝廷知道訊息前護住天塹關,才能保住南境腹地百姓免於戰火。
而選擇退守天塹關,那幾乎就只有死守到地了。
“這不廢話嗎!守啊。”
所有人安靜下來,看著那險要的天塹關。
守就是爭取時間,不守南境腹地就沒了。
“那我們會有援軍嗎?”有人小聲道。
“能守到朝廷收到訊息就不錯,你還打算等援軍,戚家軍南下我們屍體都涼了……”一老將笑罵道。
“會。”
一個聲音打破寂靜。
戚寒舟將沙棋留在沙盤上,看到其上的京畿要地。
似乎也看到另一人站在局前,執子待落。
“京城會來援軍。”
第136章
京城,太子深夜面聖,幹清宮急召兵部與京郊駐軍將領。
幾位重臣都是如今留守京城的武官,曾是皇帝親系之下的將領,當他們聚集其間,聽到東宮太子關於平南王的說辭時,各個臉色微變,為首的老將當場就辯駁:“平南王年輕時帶著多少兵打下的南境,若平南王要反,何需做這麼多表面功夫,早帶兵反了就行!”
“是平南王府。”胡不遇解釋道。
在朝中大多數人眼中,平南王府沒有造反的理由。
應浮昇面對著來自朝中武官的壓力,這幾日整理出來的兵部卷軸全擺在了眾官面前,其中包括平南王早已去世的親信,以及這些年來平南王將領被分配調到西蜀江南各地的情報,最後是戚寒舟那封攸州失勢的信箋。
有些東西擺在皇帝面前,就足以讓皇帝知道其中的嚴重性。
這些東西看得在場重臣們膽戰心驚,哪怕東宮做足準備,只要平南王府沒有反的跡象,這些就全是猜測,無法成為追溯的實證。
“殿下,若是誤判,這便是在汙衊平南王府滿門忠烈以及西蜀駐軍對朝的忠誠。”武官道。
“梁州軍反,敢問各位覺得真是秦王煽動所致嗎?”應浮昇一句話喝住了在場的武官。
“西蜀駐軍多年飽受欺壓,朝廷下達的命令並沒有受到西蜀州府的重視,這只是兒臣找到的部分卷宗,足以證明以前工部兵部以及徐黨與地方州府同流合汙,也曾壓下數封西蜀的請命書。”
朝廷確實好好安置了這些兵將,可他們被卸權被分散到各地駐軍,這種無聲的邊緣化,實則是在保留所謂的尊嚴同時將他們壓到一無所有,而這些人曾想過向朝中求助,卻全被當時徐黨與工兵部壓得一聲水花都看不見。
那這些卸甲的兵將,他們的親眷,如今的下落又如何?
應浮昇道:“父皇,兒臣推測西蜀可能全面淪陷了。”
有武官忍不住道:“西蜀這些軍官是被下了迷魂湯嗎?被暗黨說反就反?”
“各位,若是你們為大淵付諸心血,解甲歸田後卻無所依,向朝廷遞信無從回復,那你們會怎麼做?”應浮昇辯道。
幕後暗黨沒那麼大能力,但是他們擅長利用人心,這麼多西蜀駐軍聯合造反,其中或許有暗黨之人,但更多的恐怕是早已對朝廷失望的百姓與兵將。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平南王府接濟他們,秉持著對曾經平南王府的信任,他們會深信不疑,更何況這樣的時間可能長達十幾年之久。
“如今四州府的賑災已成,可這些人造反還在繼續,那說明他們早就不會為了朝廷一時的賑災而動心,敢問各位,十幾年被漠視被欺壓,甚至還成為朝廷黨爭博弈的利用工具,你們會不會失望?”
幕後人一直在等時機,因為他不敢明著造反與大淵的兵權抗衡。
所以他需要理由,從無聲無息改朝換代的計劃失敗後,他的目的就在掀起內亂,曾經應浮昇以為他想坐收漁翁之利,現在看來唯有朝廷足夠貪汙腐敗,百姓足夠苦不堪言,他才能獲得足夠的名望,才能使手下這豢養的這些對朝廷失望透頂的人為他所用。
如今,他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江南未成,但藉由秦王軍與西蜀旱災,已經足夠把這些對朝廷失望透頂的人化作討伐朝廷的利刃。
文官們靜默,這是幾年前朝中留下的禍端,他們有過失之責。
武官們覺得荒謬,因為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平南王府造反,就連西蜀淪陷都是太子的一時猜測。
皇帝從應浮昇進來就一直在看著他,年關一過眼前的少年就十八歲,尚未成家,站在這重臣之間,他絲毫沒有怯懦與退卻,身上充斥著那股格外堅韌的心氣。哪怕冒著得罪武官的風險,他也要將這猜測告知人前,因為誰都知道,若西蜀真的淪陷,那大淵就徹底陷入內亂。
應浮昇辯駁完,就等著高座那位下決定。
“兒臣請命南下。”
這是沒有確實證據的一場猜測,也因如此,調兵五萬極有可能影響皇帝原有的戰略布排,他沒有領兵打過仗,也沒戰功,這一點說服不了這些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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