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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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時半會難以取信於你們。”應浮昇只能儘可能地簡練地去解釋:“這些年來,前朝暗黨滲入朝野各處,江南西蜀甚至是北境都有他們痕跡,如今西蜀之亂也是他們煽動秦王黨所成,大淵的功臣朝廷不會辜負,但現在我們需要弄清梁州城內的情況。”
“我可以告訴你們梁州城的事,但你答應我,你能答應我嗎?”老將語無倫次地往下說:“若真能攻下樑州城,你不得傷害裡面的無辜百姓,不得斬殺叛軍將領……”
應浮昇道:“您見過朝廷軍殺叛將嗎?”
沒有,從天塹關到如今。
除了自戕者,朝廷連忤逆的叛軍將領都沒有殺。
“當年西蜀州府遣散我等後,秦王想要擴張秦王府的勢力,他封地周圍幾處要地駐軍全被他暗自換成了自己人,而我們只能被分配到邊緣州府,大部分到了西蜀南部,少部分在北部。”老將說到這些事時止不住地回憶,他們這些老兵老將其實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如今留下來的人恐怕不足百人,在他身邊的都是這些年被壓迫的兵將眷屬或者受不了州府壓迫的百姓,“是平南王府接濟我們,也給我們這些人找了落腳之地。”
聽到平南王府時,將領們正欲說話,應浮昇制止了他們。
老將接著往下說,他們這些老兵多半脾性倔,得罪州府後有的落山為寇,有的潛逃離開,大部分去往平南王府駐地的南部,而留在中北部的人,大多數都留在梁州附近。這次叛亂,是因為梁州旱災與鄉紳州府勾結欺壓,梁州反的那一刻,昔日那些南逃的同僚聚集到一塊,想像當年先帝那樣,他們想推翻這腐敗的朝政。
“當年梁州像我這樣的人,現今大概留在梁州了。”老將說道:“我們這些人不多,這些年能練起兵來多虧平南王府,若沒有變動,如今梁州的守備軍應該有四萬。”
提到兵力,幾個將領立刻遣人書寫記錄。
梁州軍現在的兵力約莫四萬,比朝廷軍要多得多,但他們必須往高去衡量,說是四萬,他們必須得往五萬去估。
“關於現在梁州守城的將領,你熟悉嗎?”主將問道。
他們需要更多的訊息,才能給前線一點線索,如今朝廷軍基本都是年輕一輩,很少與這些打天下的老兵交過手,很難摸清他們慣用的兵法。
聽到這裡,老將忽然笑了下,他巡視著一營的人,發現這些面孔比他們年輕太多,這是現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原來你們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
“梁州軍的主將,姓裴。”
老將說道:“此人是當年隨先帝起義的主力軍將領之一,也曾打過北境戰場。”
姓裴……?
翁嚴清想到什麼,立刻看向應浮昇。
幽州城守城將領,戚寒舟的師兄也姓裴,名為裴追雲。
應浮昇轉眼看向葉玄七,葉玄七留在他身邊,應該也是最瞭解裴家的戚家軍人。他見狀低聲解釋幾句漠北裴家。
漠北裴家,裴家本在漠北,當年因為北莽入侵,裴家舉族南遷到了西蜀梁州。後來先帝帶著梁州軍反打北蠻,推翻前朝的統治,當年梁州軍駐軍帶頭先反前朝的主力軍將領姓裴。
聽完葉玄七解釋,應浮昇目光微緊,他腦海裡只剩下戚寒舟密信中提及的那支分軍,立刻問道:“當年隨戚家北上的梁州軍營裡,去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嗎?”
“能隨先帝北上的都是與戚家交好那些人,裴氏是一支,其他我忘了。”
老將聞言聲音一頓,他以為應浮昇會問與如今梁州相關的事,沒想到他問的先帝時期的事情,“如你所見,我曾受過重傷,未曾隨軍去往北境。有些事乃軍中機密,你問我梁州相關的尚可,問這些恐怕得去問戚家。”
提到戚家,他神色微停。
吳老見狀,立刻拉住他的手,暗示地搖了搖頭,老將才接著開口:“先前天塹關那位戚家人,他會使裴家槍,你不如去問問他。”
提到戚家時,這些人都有些警惕。
翁嚴清忽然想起來,好似吳老以前對戚少將軍也是警惕過多。不過也沒辦法,同樣隨先帝征戰,戚家如今是北境之壁,而他們在西蜀卻不得妥善安置。
“他說的那位隨軍北上的裴將軍,應該是戚將軍的結拜兄弟。”
葉玄七聽完,與應浮昇解釋:“這個屬下知道,裴將軍在北境之戰時戰死了,是戚將軍收斂的屍骨,後來還收養了裴將軍的幼子,也就是後來守幽州城的裴追雲。”
裴追雲在兵部與朝野間其他人的口述裡,曾是戚慎麾下第一大將。
他是戚慎的義子,後來才成為戚寒舟的師兄。
“裴將軍死後,裴家軍併入戚家大軍裡,依然以裴家軍自稱,獨自成營,後來跟隨裴追雲將軍打出名聲。”葉玄七接著往下說,事關裴家這些,他們這些北境的兵也聽過不少,他說到這情緒有些低沉:“再後來,裴追雲成為戚將軍麾下大將,當年裴家軍隨他守幽州城,直至遭受前朝暗黨算計屠城……裴家軍全沒了。”
老將聽到這豁然站起,他怒罵道:“不可能!”
這一突然的變動,讓所有人措手不及,這句話彷彿刺激到他什麼。
這好不容易說服這人透露梁州情報,可別再出什麼問題啊!
“為什麼?”應浮昇偏身看他。
吳老立刻拉住他,可老將臉上的怒意已經浮現出來了,“我們知道的事情,幽州城慘案是朝廷延誤戰機才導致幽州城全城百姓連同守將慘死,發給戚家求援訊號都沒人回應,連戚慎都沒去救人,整整一個幽州城全都慘死,裴家軍全都死了。”
“不可能!”葉玄七脾氣也上來了,他反駁道:“當年我們收到急報趕去的時候,幽州城已經被北蠻圍了,後來查證在當時幽州城出事前,裴追雲將軍先是向朝廷求援!後來戚將軍趕到的時候,幽州城已經沒了……”
當時北境同時遭受北蠻入侵,戚家大軍都在前線與北蠻對抗,幽州偏後方,尚且屬於安全之地。裴追雲察覺前線糧草兵力可能不足,先行向朝廷求援,可卻在那一夜遭遇突襲,導致滿城覆滅。後來朝廷兵部說收到求援訊號已晚,也正因為這點,戚寒舟後來才會入京城,查幽州城舊案。
幽州城案,幾乎橫在每個北境兵的心中。
當年那屍山血海,前去救援的人至今都不敢回憶。
戚家是馬不停蹄地去了……可是一夜之間,幽州城就沒了。
“明明就是朝廷跟戚家不作為!”老將哆嗦著道:“明明就是!”
應浮昇臉色蒼白地回頭,他看向面色通紅的老將:“您這麼確定,為什麼?”
“我當然知道,梁州軍守將姓裴,就是當年從幽州逃回來的,他九死一生回來,路上還慘遭追殺,直至逃到梁州被我等救下。”老將激動地要站起來辯論,他話說到後面聲音微顫:“當年幽州城慘案,他一清二楚!他們苦守一夜,最後城破人亡,他是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活口這句話一出。
應浮昇腦中頓然空白,無數思緒匯集到一點。
不止是皇帝北征,幽州城屠城的真相好像變成另一副模樣傳到了西蜀。
如今的裴姓守將,是暗黨的人,還是被暗黨利用的棋子?
不……暗黨若是要讓幽州城成為一場天衣無縫的慘案,成為皇帝北征的始端,那一個活口都不能留下。
留下一個知情人,就會讓那天衣無縫的計劃出現紕漏。
戚寒舟可能才是那慘案中唯一的活口。
“誰跟你說他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應浮昇幾步靠近,他臉色蒼白,手卻不禁按在老將的肩上,“他若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他怎不去對峙,去查真相!”
老將渾身顫動,說道:“他說有人追殺他。”
“你記得那個使裴家槍的人,你記得他姓戚,那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當今北境鎮北將軍戚慎的獨子,屠城發生時,他與裴家人同在幽州城。”
老將愣住了。
“若戚慎真不救,怎會把獨子留在那。戚寒舟當年還是個稚童,是他揹著裴追雲的屍首從血海里出來,他少年成名隨父打退北蠻,沒有留在北境建功立業,十四歲獨自進京到現在……”
應浮昇看著老將的眼睛,想把那塵埋已久的真相挖出來。
當年幽州滿城將士苦守到最後,滿城百姓的身死,事至如今,這不能成為暗黨挑撥離間的藉口。
“哪怕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舊想著還幽州滿城無辜亡魂一個真相。”
第142章
應浮昇不敢去想,當年戚寒舟怎麼從屍山血海走出來,可前世他認識戚寒舟時,他已經將那些過往的苦痛收斂,成為外人眼裡性情莫辨的錦衣衛使,獨自在京多年,獨自前進多年。
血海深仇最放不下,無論過去多久,誰都放不下。
營帳內氣氛逐漸沉重,戚少將軍與幽州城的事僅有部分朝中武官知道,當年幽州城被屠的事情太過於驚悚,哪怕現在朝中提起這起重案,依舊能輕易撥動武將們的心。幽州城當年在朝中的結論是裴追雲守城失利,北蠻人入城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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