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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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常日在帥帳內,不出門無人知道,翁嚴清謹遵他的吩咐。
這件事,瞞到了敵軍退軍,才被營中人知曉。
戚寒舟日夜不休趕路三日,掀開營帳時,見到的是在床榻上躺著的人,他甚至都不敢太靠近,卸去甲冑還不夠,怕身上的血腥味,怕不知從哪帶來的疫病會影響到他,只能在旁遠遠地看著,直至草藥薰過身,他才敢走近。
“殿下很注意身體,只是沒想到會是疫病,他的身體比常人弱,稍有不慎就……”陳序秋沉默。
以前殿下對自己的身體很少關顧,可來西蜀後他會注意養生,注意身體狀況。
稍有不適就會傳喚陳序秋或者吳老,藥也從未停過,或許是連日勞累,或許是其他原因,突然而來的病症壓垮了他。
“中途醒過來一次,知道是疫病,不讓其他人貼身伺候,頌安都被他趕出去了。”吳老很是懊悔,道:“我的問題,若是提防疫病的事,就不會這樣。”
等其他人說完情況,葉玄七想要過來稟告,他那封急信是情急之下發出的,當時獨眼都快越過城防,太子昏迷,及時傳信是為了提醒先鋒營江城的情況,以免江城失守影響大局。其他鷹信不過,戚家鷹只會飛到戚家斥候的身邊。
戚寒舟聽完,讓回來的精兵接手城防。
順帶把平南王的事告訴陳序秋與吳老,當得知平南王的情況時,兩位大夫的臉色都很焦灼,戚寒舟道:“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留住他的命。”
平南王的命很重要,應浮昇與他的暗棋耗盡心血才將此人送到戚寒舟的手裡。
他這條命,關乎著暗黨在南境後續的佈局,幕後人留著他的命到現在,唯有平南王活著,有些事情才不會被有心人利用。
當今大淵,能救平南王性命的,只有陳序秋跟吳老了。
“少將軍,葉玄九調查得知,那黑石是都察院的東西。”輕衣衛稟告,“那名護著平南王的護衛,是西蜀某州府的御史,西蜀叛亂時,他被定為叛黨。”
都察院督察百官,那些御史遍佈中央與地方,早些時候因都察院御史貪汙被皇帝清洗,後來都察院基本上由蕭家年輕一輩中的蕭硯掌權。蕭家是太后母族,更是曾推皇帝上位的百年氏族……而現在蕭硯是應浮昇的暗盟。
蕭硯在朝的存在感很低,他幾乎是帝王背後的棋,可在數次關鍵,他給應浮昇傳遞了重要資訊,阮家的訊息甚至是江南御史。戚寒舟見過江南蕭御史的能力,蕭家這一望族之下,還藏著不少能人異士。
在蕭硯沒掌握蕭家前,西蜀州府御史早就被滲透了,但蕭家若是落入他的手中,一個年紀輕輕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人,他在西蜀會沒埋下棋子嗎?先前能賄賂蕭家族老的暗線,不止被他利用了,甚至在無聲無息中安插了他自己的人。
有人潛伏到暗黨身邊,並且提防了幕後之人對平南王下手的可能,所以在能在暗黨幕後人逃離之際,暗中轉移了平南王。
這僅僅是蕭家嗎?
不可能,還有誰?
戚寒舟想到皇宮宮城內那兩位。
蕭家這步棋,太后的棋,徐皇后的棋……那應浮昇的背後還藏著多少步棋?
戚寒舟看向翁嚴清,等輕衣衛都離去,翁嚴清才有開口的打算:“殿下先前瞞著將軍,非有意為之,只是越是真實,才能欺騙暗黨的耳目。”
翁嚴清走上前,他知道一旦戚寒舟回來,太子昏迷,那接下來的事情就需要信得過人去操持:“這是最新的線報,平南王世子透過暗道逃了,只帶走心腹,往北逃。”
那獨眼及其他逃跑的叛軍,應該會跟著平南王世子北上。
“他的棋,能跟著平南王世子走。”戚寒舟道。
翁嚴清低頭:“往後我們不一定能收到急報了。”
平南王沒死的訊息必然傳開,暗哨的事,平南王的事,幕後暗黨會清洗身邊人。
想要覆滅暗黨何其艱難,但是隻有冒險而為,才能逼得敵人斷尾求生。此戰不止是徹底解了南境的圍,還斷絕了南境往後的困境,平南王府必須暴露在人前,那平南王就是最不確定的一步棋。
不能讓百姓再被平南王府利用,應浮昇需要最快能攻下平南王府的人,縱觀南境所有將領,只有戚寒舟帶兵風格穩健激進,也能最快斷掉平南王府耳目的同時,創造行動的契機。只有逼得足夠緊,平南王世子才沒辦法多想,才沒辦法去摸清身邊所有人……
戚寒舟看他:“若我晚了一步,沒救下平南王。”
“那殿下只能另想其他辦法。”翁嚴清沉默片刻,許久之後才開口道:“對殿下而言,只不過先手的棋,變成後手。”
翁嚴清說完事就走了,江城的夜晚到來了。
太子這場病,來得太急太兇了。
連常年看著應浮昇病症的兩位大夫,也只能用藥去鎮,費盡心力去吊他的命。
都知道熬過去就好,可時日過去這麼久,殿下的燒沒有退下來。
營帳內靜得只剩下戚寒舟與另一個人的唿吸聲,病榻上的人昏迷當中痛苦難熬,緊皺的眉心撫平後又皺起,在睡夢中他還在操持著南境的局。
應浮昇一直在走的,都是逆風局。
可戚寒舟不想讓他再殫精竭慮,每多走一步,他便一日不安眠。
戚寒舟輕手輕腳地靠近他,攬住他的身體時,昏迷中的人無知無覺,任由他擁抱撫慰。戚寒舟去摸他的額間,安撫他平日不適的地方,輕輕地揉緩,試圖讓他在睡夢中安穩些,試圖讓病痛離他遠一些。
戚寒舟用自己的體溫緩解他那灼熱的溫度,旁邊的水盆換了許多,昏迷中的人毫無防備,唯獨唿吸時的灼熱,才能感受到他煎熬。他恨不得疫病發生在他身上,恨不得替他承擔一切,換他康健餘生。
戚寒舟知道他在強撐,可說了數次莫要冒險。
在芸芸眾生前,他總會選擇走到那一步。
應浮昇的野心在天下眾生,戚寒舟的志向也在大淵疆土,彼此都知道,亂世時局,從不是言說兒女情長,亦或者顧及彼此的時候。
可情到深處,戚寒舟抑制不住。
說好共白首,誰都不能食言。
第154章
江南捷報的訊息接連傳來,陳老將軍力壓岑安侯,將序州盡數奪回,江南叛軍的大勢已去。江陵外,王觀致關閘應對連綿大雨帶來的水流,陸將軍與江陵守軍會合,至此西蜀到江南防守一線已然築成。
梁州方向,西蜀北部百姓及流民安置妥當,幾個州縣已經在東宮帶來的文官治理下,漸漸恢復往日狀況,部分流離失所的百姓重歸故土,在西蜀的土地上收到餘年的饋贈。
南境腹地的夏秋收成,順著朝廷與江南組建的運糧道,正緩緩撐起戰亂後的南境各地。
京城,各地的捷報化作穩固的南境,給朝廷帶來了最好的訊息。
“稟陛下,陳老將軍已經奪回寧江河畔,官船恢復通行。”
“稟陛下,南境收成已然支援西蜀,三州的糧正透過漕運轉運到京城。”
南境很久沒有大豐收的時候了,雪災與水災,讓曾富庶的江南接連陷入糧荒,全靠北境接濟。可幾年前太子下南境,從修築堤壩到清洗江南的官場,南境腹地今年才迎來真正的收成。
大淵經歷過數次戰爭,從先帝建朝,到皇帝征戰,戰時勞民傷財,耗費國力。沒人比他們清楚,此番戰爭真正的捷報不止是各地分軍勝利的訊息,還有戰後依舊穩固的南境。朝中百官這才明瞭,這才是太子當初捍守南境,硬撐南境叛軍想要的結果。
戰時最怕缺糧草,連番的賑災與戰爭,如今南境的收成才可貴。
現如今南境幾年才等來的收成,屬於南境這片土地,也屬於整個大淵。
御下百官們接連稟告,東宮的功績展現在所有人的眼中。此番南境的捷報同時也給朝臣們帶來結果,經此事後,東宮在南境在朝廷的今非昔比,太子已非剛入東宮時的模樣,南境的民生根基將會給他帶來最好的助力。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態度,太子如今的功績,萬眾矚目。
可皇帝還在位,如今鋒芒畢露,未必是好事。
朝間,皇帝賞賜東宮,吩咐六部照舊應對南境情況。
南境穩固了,但北境的戰爭還在繼續。
孟晉源等幾位重臣被皇帝留下,幹清宮內,氛圍與朝間全然不同。
皇帝低聲咳了咳,引得旁邊的孟晉源急忙上前,他擺手示意對方莫要擔憂。他將另一封密保遞給孟晉源,密保上所寫太子殫精竭慮臥病在床,短短几句已然交代了南境這數月來種種籌謀的緣由,孟晉源知道,這些事情皇帝都看在眼裡。
“小六這孩子,替朕了卻一樁心事。”皇帝看向幹清宮內立起的大淵疆域圖,南境不知何時已被撤下,只剩下一張遼闊的北境,那是他打下來的北境,給大淵北境帶來了八年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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