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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保重龍體。”孟晉源道。

朝間人人說太子功績天下揚名,有人憂慮帝心,有人追隨東宮。

皇帝的態度一直以來是各位重臣揣測的目標,孟晉源隨皇帝多年,從推東宮出來那一刻,他知道皇帝對帝子的猜疑已經減緩了,或許是大淵國運,或許是太子的赤子之心,從立東宮開始,南境的交付,其間全是帝王的看重。

那是對未來君主的培養,為君者,當立於萬民之中。

“褚太醫即日起行南下,”皇帝看向北境疆域,“暗黨賊心不死,南境若平,北境就會殊死反撲。”

幹清宮外,緊盯著宮城的眼線四散去,蕭硯走到宮城外,宮道即將起行往護國寺的馬車停著,似乎正在等著他。

他路過時停下,車簾掀開時,他遞去了西蜀的密報。

只是短暫接觸,彼此分開。

馬車間,徐皇后展開密信,徐家傾覆後她所保下的徐黨中人,有的去了西蜀,有的去了江南,彼時軍餉案波及到地域,徐閣老當年留在徐家的密信,成為她暗中驅使的籌碼。而這些籌碼,都察院蕭硯看得一清二楚,在察覺她動向後,主動尋求合作。

蕭硯替她掩蓋行徑,而她的棋要供都察院用。

此番西蜀,折損暗棋十餘數,壓下了西蜀一場風波。

在密信之餘,還藏著一小封私信,那是關於應浮昇的訊息。

“娘娘?”宮女輕聲問。

生病兩個字,像是堵在徐皇后心中的孽債,彷彿過往徐家種種餘債,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付諸因果,可這些明明與他無關,上天對她的孩子太過不公。

一次接一次,她知她兒心在天下,有些事非她所能及,也非她所能勸阻的。

“還不夠。”徐皇后喃喃道。

暗黨一日不滅,一切就永遠結束不了。

……

江城帥帳營間,燈滅了又亮,營裡的軍醫與兩位神醫大夫,誰也沒放下心來。

“夜裡燒起得厲害,少將軍換了好幾盆水擦身才勉強穩住體溫。”頌安說話時低著頭,他守在營帳外,有什麼訊息都是第一時間轉達,與他同守的還有軍醫。

有個軍醫說道:“兇險啊……這情況兇險啊!”

尋常人高燒幾日都受不住,殿下這麼燒下去,哪能好啊。

陳序秋跟在應浮昇身邊多年,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情況,太子殿下病情最兇險的是他十四歲那年中毒,但那時皆因毒物,在她擅長的領域,更有宮裡大量的靈藥供她調動。前線物資匱乏,哪怕都緊著給太子送來,可情況到底不一樣。

哪怕這樣,她也不覺得老天會如此不公,輕易奪走了他的性命。

“殿下吉人天相,有些話,莫要說。”她道。

梁州的老軍醫們知道本地山中什麼藥好用,聽由兩位大夫所說,便忙著上山去尋藥。營中歇息的將士每日都要到營邊來問一句,他們被大夫禁止入營,疫病本是大事,越少人接觸越好,這件事他們連城中的百姓都只能瞞著,旁人問起說是尋常病,莫要擔憂。

戚寒舟到江城兩日,白日處理應浮昇未來得處理的公務,江南的、西蜀的,哪怕有翁嚴清在旁,他都感覺到這繁瑣的公務勞神費力,但應浮昇能把這些理得井井有條。

歇息的時間就留在應浮昇的營帳裡,他不懼疫病的接觸,每日用藥水給應浮昇擦身,燒總是反反覆復,剛降下來沒多久,很快就又升上去。

夜裡等到大夫們都走了,守夜的人就是戚寒舟。

應浮昇半夢半醒地睜開眼,濃重的草藥味讓他稍微心清神明,“戚寒舟。”

他的聲音啞到出不了聲,可那點微弱的氣音,還是讓時刻警惕著的戚寒舟驚覺。坐在案前的人回過神來,忙快步走近,隨後半蹲著與他視線齊平。

戚寒舟守在他這已有數日,難得有幾分潦草。

應浮昇目不轉睛地看,像是在分辨,又像是久病後沒回過神。戚寒舟伸出手去摸他額間,沒一會應浮昇主動將額間靠在他掌心裡。

“我去喊大夫。”戚寒舟哄他。

應浮昇輕微地搖頭,他緩了會道:“你近些。”

戚寒舟靠近一二,應浮昇伸手去摸他,胡茬有點刺手,發燒後的皮膚刺痛難耐,碰到胡茬時他忍不住收回手,又因著稀奇,忍不住多碰了幾次。

“勝了嗎?”他問。

戚寒舟壓抑著聲音:“勝了。”

應浮昇問:“江南呢?”

“應天府有錦王跟張無庸,江陵糧道是江陵府看著,今年的大雨沒成問題,王觀致的堤壩起作用了。”戚寒舟把事情掰碎了與他講,試圖讓他清醒一些。

“那糧草無礙了。”氣音中帶著一分鬆懈,像是終於放鬆下來。

應浮昇問話斷斷續續,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燒煳塗了,聲音啞得說不出話了。戚寒舟想到彼時在江陵,他燒煳塗的時候,也在說過夢魘,當時錯口說出的北境糧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訊息傳來後,那時他以為的夢魘之言,好似是一種未卜先知的警惕與憂慮。

“我病了,你別靠太近。”應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麼。

戚寒舟聽他此言,見人瑟縮要往後躲,他主動上前按住對方。應浮昇沒反應過來時,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沒有身份之間的芥蒂,他輕手將人抱在懷裡,不有分說的態度將人禁錮在懷中,逃無可逃。

應浮昇驚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說了……”

戚寒舟靠著他,觸碰到應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養回點的肉,早在西蜀掉沒了。他抱著人,忍不住去親他的鬢角,懷中人起初還想躲,到後面躲無可躲,只能任由他擺佈。

應浮昇在病中感覺到有隻狼在拱他,怎麼都推不開,熟悉的氣息在鼻尖縈繞,他矛盾地想要推開,又想要將人抱得更近,到後面他只能低聲罵了幾句。他不會罵人,最粗鄙的話也是說戚寒舟是狼,罵到最後還笑了,說戚寒舟的胡茬扎他。

“不趕我了?”

應浮昇說不趕了,靠著他累得睡著了。

沉穩唿吸再次傳來,戚寒舟摸到他脖頸的細汗,用旁邊溫著的草藥水給他擦身。

後半夜,他又斷斷續續醒了。

這次沒有趕人,只是盯著戚寒舟,良久才問他:“怎麼去北境那麼久?”

“我去哪了?”戚寒舟問他。

應浮昇回過神來,又說:“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著嗎?”

平南王活著,葉玄九帶人重兵護送,才將人送到江城來。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發惡化,葉玄九用戚家軍中秘藥吊著口氣,勉勉強強送回了江城。

他到的第一日,陳序秋就接手給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脈象就知道是久毒沉痾,應該是平南王府裡時刻有人給他下毒又給予微量的解藥,長久沉痾就會久病不起,失去解藥緩解,不過半月就會撒手人寰。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這種脈象就知道該準備後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陳序秋,平南王的情況,與當年的應浮昇病理相似。

幕後暗黨留著平南王,也做了後手,他們要的就是平南王離開王府後身死,坐實戚寒舟帶兵圍堵平南王府,火藥炸山,圍剿平南王駐軍的境況。

在這一環中,平南王就必須死,且死得轟轟烈烈,引起西蜀民間公憤。所以葉玄九護送平南王離開時沒避著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經由各地行腳大夫傳來,再輔以前朝餘孽與叛軍的說辭,百姓沒有被暗黨的言論煽動。

而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這條命。

應浮昇知道這點,哪怕在病中,也憂慮平南王的境況。

說過話後,應浮昇又緩緩睡去。

戚寒舟不能說什麼,只能抱著他,陪著人到天明,慶幸又平安度過一日。

吳老每日都要過來給他看診,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說胡話了?”

“莫當真,昨日頌安過來,他還哄著讓人出宮去,讓人別回來。”吳老怕就怕應浮昇煳塗,他見過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煳塗就過去了。頌安沒有走,回來的時候應浮昇看著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說了兩句,說回來陪他是要掉腦袋的。

頌安跟在應浮昇身邊多年,在應浮昇年幼無依的時候,他都是陪著對方度過。

他知道掉腦袋說的是什麼事,殿下辦過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無所依的時候,那足以讓殿下從皇子跌落雲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虛實,可對於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說話,那便是好轉。疫病最怕無聲無息中過去了,但凡人能醒著,能清醒一會,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處夢魘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會被他們格外關注,當應浮昇迷迷煳煳中問他這次去北境怎麼這麼久時,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擔心北境什麼?”

應浮昇眯著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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