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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宮的路上,某人半夢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這般熟稔。只是往後兩人真正熟悉起來,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變了,但這一眼,戚寒舟記了很多年。

應浮昇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許久,從他的模樣中辨認出了什麼,又透過他看向更遙遠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後抱著人,人是貪心的,一開始他希望人能醒一會就好,可才過幾日,他希望對方能清醒過來。

一如往日。

應浮昇被他抱在懷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營帳內迷濛的燭火。隱隱滅滅裡,像是透過這些看到了從前,前世他沒熬過的那個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彷彿再次出現在面前,重生數年,有句自前世都沒問出的話,他終於問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麼辦?”

戚寒舟把人抱緊了幾分,良久後給了他一個答案:“除盡暗黨,天下太平……最後去找你。”

應浮昇愣著了,“說少了。”

他聲若細蚊:“你還要帶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頸側,低聲應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興許是沒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聽到了身邊的唿喚,應浮昇反覆起燒日子終於過去了。

那日營帳外,聞聲的將士們都忍不住紅了眼眶,這段時間來來去去,有軍醫說太子可能撐不下去了,都有將士反駁。帶著他們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該平平安安,長命百歲。這些時日病情的反覆,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底,但每個人都不敢說。

直至徹底退燒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麼是心有餘悸。

退燒的訊息被朝廷軍打碎塞進密報,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還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後吳老走出藥房營帳時,被一眾將士興奮地抬起來,險些把一老頭顛出病來,可那滿營的喜悅是蓋不住的。

剛醒的人是迷煳了,不記得病中說過多少荒唐話,先是清醒地問了近日事宜,聽完翁嚴清的稟告,又稀里煳塗地睡過去。

再醒來,說餓了,喝了半碗粥。

應浮昇還下不了床榻,病後渾身痠軟,稍微動一下,久燒後密密麻麻的疼就跟著過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時間稍微久了,他這次清醒後緩了很久,旁人說話時他要過半會才反應過來,迷迷煳煳的,什麼事都要人貼身照顧。

西蜀還有一堆瑣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這活輪不到大夫們。

白日這活是頌安的,到了晚間,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間通著涼風。

門口的輕衣衛站得筆直,見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來。

“交給我吧。”戚寒舟道。

話畢一步邁入營間,帷幕緩緩落下。

第155章

營帳裡,病過後的人還在休息,他每次大病過後就要睡很長時間,先前情況特殊沒能多睡,退燒後得知南境大勝,他每次喝完藥一沾枕頭,沒半會就睡過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間他回來時,人多半都已經睡了。

戚寒舟走近,輕手拿起他放在旁的雜書。

應浮昇很愛看雜書,病中不讓他勞神,頌安就不知從哪給他翻來的民間雜書,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藥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間志怪……戚寒舟將書收走放在旁,伸手試探他的額間溫度,確定沒反覆燒起來,見他額髮凌亂,忍不住撥開他那兩縷髮絲。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從未有這般感覺,每日忙碌過後回營,營帳裡有另一個人在等著他的感覺,他開始理解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溫柔鄉流連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後睡眠比病中安穩,戚寒舟在他旁邊待了好一會,沒見他因夢魘輾轉反側。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應該能安安穩穩養身體。

“上來。”

床榻上的人眼都沒睜開,只是輕聲呢喃兩句。

戚寒舟見人從被褥裡伸出手,夠到他手腕後便輕輕地拽人,那力氣根本拉不動人,但他每次拽這麼一兩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願地上榻,然後將人攬在懷中休憩。

營帳另一處的臥榻無人問津,隨意散放著戚寒舟的佩劍與外衣,戚寒舟把燈吹滅了,應浮昇靠過來貼著他的脖頸,病中的時候他會拒絕戚寒舟的靠近,那會怕疫病傳染,什麼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絕對強硬的戚寒舟而言並無作用,到最後掙扎累了就在人懷裡睡著了。

身子弱的人不覺得哪有不對,肆無忌憚地四處點火,哪裡舒服便窩在哪,應浮昇尤其喜歡將額頭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後額間容易抽痛,額頭抵著能緩解疼痛,以前喜歡讓戚寒舟捂著他的頭,後來就變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會伸手順著他的背。

安撫動作像是能驅散迷離間的魑魅魍魎,驅除那些不該有的晦氣,應浮昇每次都感覺很舒服,喜歡的時候他就會仰頭去,得來對方稱心如意的親吻。

幾次之後,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歡什麼,每次都順著他來,應浮昇舒心之後,也發現戚寒舟喜歡吻他的耳朵,順著脖頸,一點點往下,最後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應浮昇的身體不合適。

只是難免惹火,彼此間的熱意,在碰觸中隱沒在熄滅燭火後的餘香裡,碎在茫茫夜色間。

……

身負重任的褚太醫遠赴千里趕到江城營帳,剛到時都以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趕路連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趕到江城營間,面對著那群起早練兵的武夫們,他更是半步沒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營帳走。

“太醫,這邊請。”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聽聞病得很重,這耽擱不得啊!”

守夜後的營帳外,輕衣衛們眼睛熬紅,剛打個哈欠的功夫,就看一靈活的老頭三步並兩步地越過他們,兩個輕衣衛伸手還沒攔住,被遠處不知道是哪個營的愣頭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醫,錯過了的時機。

褚太醫已經掀開了營帳。

晚來一步的葉玄九兩眼一黑,褚太醫掀開營帳迎面就是一股藥氣,瞥見遠處身影剛想來個大禮,“老臣來遲了,殿下——”

話未說完,就看到戚寒舟站在跟前,他不由剎住腳步,瞥見面前一身便裝的戚寒舟,其姿態尚未收斂,衣著上有幾分凌亂,佩劍還放在榻上。他如常地理好腕扣,拎起佩劍,面對投來眼神的褚太醫。

“指揮使也在啊。”褚太醫改口。

戚寒舟微微頷首,褚太醫尚未說幾句寒暄的話,便聽到裡帳傳來咳嗽聲,隨後太子的聲音傳來,這才讓褚太醫想到要事,忙拎著醫箱就往裡趕。

一大清早,褚太醫的到來,讓藥房吳老跟陳姑娘也趕過來。

到時,褚太醫剛開始給太子殿下掌脈了,太子殿下似乎剛睡醒,倚靠在榻邊,半闔著眼聽褚太醫問診。

剛搭上脈,他的視線就忍不住瞥向太子,望聞問切,一望就看到太子脖頸間冒起的紅點。太子皮膚本就白皙,面相易看,脖頸處那點紅微妙地出現在那,突兀得有些過分明顯,讓身經百戰的褚太醫一下就別不開神。

半晌,褚太醫感慨一句:“你們這江城的蚊蟲可真多。”

陳姑娘:“……”

吳老皺眉,暗道胡說八道,哪來的蚊蟲,半隻蚊子都進不了殿下的帳!只是他順著看去時,突然間就失了語。

全天下最擅長調理身體的人,一是梁州老軍醫吳老,二是京城名醫褚太醫,再加上一位能祛百毒的陳姑娘,三大名醫坐鎮,最後卻被太子殿下脖頸間那點紅,分走了神。

“如何?”應浮昇。

褚太醫:“老臣再看看。”

應浮昇看著太醫,也沒說話。

掌脈的過程突然間變得漫長,直至後面三位大夫出去會談,對上營帳外瞪著好奇眼神的輕衣衛,三位大夫轉頭去了藥帳。

戚寒舟與太子殿下關係好,那是江城軍營都知道的事,更別提京城還下過命令,讓錦衣衛暗中保護太子殿下,因此戚寒舟守夜的事情,在軍營並非秘密。可當有層關係沒有收斂亦或者過分之後,瞞不過在深宮多年的褚太醫。

吳老瞥了眼褚太醫:“大驚小怪。”

在他們南境,契兄弟是常有的事情。

兩人負責應浮昇的身體狀況,戚寒舟跟太子那點事,瞞不過他們。可這誤打誤撞的褚太醫,像是突然間撬開這層秘密的關口,褚太醫天人交戰半天,最後道:“魯莽,老夫實在魯莽!”

“您只是太醫。”陳姑娘提醒。

“殿下的脈象……”褚太醫欲言又止:“這次傷了根基。”

脈弱無力,那是後繼無力之症。

在藥房會談許久,褚太醫午間送藥過去時,眼神已經不往他脖頸瞄了。只是他剛放下藥,太子便在旁問起。

“我身體如何了?”應浮昇問。

吳老跟陳姑娘,以及他身邊的人都喜歡挑好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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