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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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的苦難,他的苦難,他們死一次不夠。
應浮昇始終沒去看一眼。
如今聽到,他也只是道:“待他們回來,交給天下人吧。”
窗外,正值春暖花開。
晃眼,快要十年了。
當真正仇恨罪魁禍首受降時,應浮昇發現整個人一下空下來了。兩輩子的國仇家恨,命運顛倒病痛纏身的過往,如今再回頭看,在記憶裡不過寥寥幾筆。他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拘於仇恨的漩渦中,潛移默化裡支撐他的變成了將來。
他渴望見到大淵的將來,也渴望見到有另一個人的將來。
太淵二十六年夏,北境軍凱旋,大淵各軍歸朝受封。
除一部分留守的將士,絕大部分老將小將回朝,北境軍自北地南下,一路走過官道,路邊皆有百姓相送。西蜀守備軍、江南軍隨著北境軍回朝時,不少老將流下熱淚,這一仗打完,往後大淵百年無憂。
軍隊一路到了中原,到京城城門外時,戚慎率眾將在城門前下馬,戚寒舟隨後。
百官們目不轉睛,這對父子歸朝亦如十年前,只是與十年間相比,今朝戰役,若說戚慎的北境軍是護國壁,那戚寒舟率領北征軍就是出鋒矛。他們及他們眾人,是往後大淵的嵴梁與鋒刃。
戚寒舟抬頭望去,見到率領百官於城門迎接的應浮昇。
太子立於百官之前,皇帝之側。
一年多未見,朝服襯得他氣度沉斂,威儀凜然。
唯獨在眼神相碰時,觸發的是久別重逢的情愫。
西蜀一別至今,他去北境,他留京城,戰報與密信,其間所寫的皆是朝事,半句思念不曾提及,一個人會擔憂對方身體是否過勞,一個人會顧慮對方是否在北境受傷,這期間種種,一旦提及便是長久的、難以自持的想念。
彼此相看時,想要從短促的對視中,看透這一年的苦楚,最後發現看到彼此安好,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愫肆意生長。
應浮昇心想,這是他得到的刀,是他無所不能的將,也是他的鷹。
今日是回朝,亦是回巢。
第168章
京城內百姓圍在城道兩側,迎著歸來的將士們,街上欣欣向榮的境況,讓人不禁動容。
將士們鎧甲未卸,風塵僕僕,卻挺直如松,目光灼灼掃過歡唿的人群。百姓之中,已見暮色的老者拄著拐昂首相望,稚嫩的孩童被父母抱在懷中,好奇地看著遊街走過的眾將……一雙雙眼睛看來時,將士們的背挺得更直了。
大淵的將士們走過京城的街道,最後停在了宮城外。
禮部等部門早就準備好了,今日北征軍回朝,太子特意吩咐了準備宮宴,在望月庭。
“這跟以前回來的時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不出來,就是不一樣了。”
這場宮宴,讓一眾將領回想起十年前隨帝歸朝的盛宴,只是那時,朝中沉痾尤在,軍餉案的陰影籠罩在將士們的頭頂,朝中更如龍潭虎穴。可這次行軍遊街走過,停在宮門前時,朝中六部的尚書等在那,這次北征的順利,所有將士都知道,若無朝中這些嘔心瀝血的文官,便無那些用不完的糧秣。
“戚帥。”孟晉源率官員來迎。
戚慎下馬,親自過去:“孟大人。”
一文一武,皆是大淵砥柱的統率,兩人恭敬相合時,身後文武百官無人多言。就連文官們走到這,都感覺到有些稀奇,往日武將歸京,他們所思所慮,便是如何從戰功赫赫的武將手中奪權,如何穩住一席之地。
可這一次,相見時,別無他想。
晚間宮宴,各地的將士們,朝中提供後援的官員們齊齊進宮,自大淵內憂外患以來,朝中很多儀式都被太子禁止,這是兩年以來最大的宮宴,真正的君臣同歡。
太子與皇帝同來時,朝中文武百官紛紛看去,與在城門匆匆一瞥不同,在外的武將,地方的文官,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太子。他身著玄色宮服,宮服簡約,僅有袖袍留著金線繡就的雲紋,耳間綴著玉石,步履沉穩而目光溫潤,一路隨同皇帝走上御座。
他的坐席在皇帝之側,那是皇帝允許的特權。
文武百官都知道,以太子殿下的功績,他當有如此權柄。
從西蜀內亂到北征結束,三年的時間,大淵經歷了太多太多,其中每一環,但凡出錯,皆使大淵百姓身陷水深火熱。太子殿下從西蜀之亂開始,親自築就南境糧路,統率江南官場穩住南境腹地,後來又是親至前線,隨同武將平戰亂,穩西蜀,建民生,最後讓整個南境成為北境牢固的後背。
往後才有北境的後援無憂。
眼前這位不善武藝的太子殿下,有著比其他武將更卓越的大局。
戚寒舟坐在席間,看向那高位上的太子。
初見他時,於太后壽宴上,少年人攏袍而立,明眸深邃,滿是野心。他道此人心思深沉,假以時日必成後患。
如今多年過去,彼時的少年長成另一副模樣,氣度非凡,沉穩內斂。
應浮昇野心之下,藏著不曾表露的大淵山河,芸芸眾生。
他是眾生之一,亦願俯首稱臣。
周圍文武百官贊賀聲響起,望月庭間君臣同樂,載歌載舞。
這一夜,戚寒舟的眼睛不離對方。
直至百官退場,戚家武將們行至望月庭外。
頌安候在望月庭外許久,見到戚寒舟時微微行禮,“將軍,殿下有請。”
出聲時,戚慎回頭看來,身邊一群戚家武將們意外地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停住腳步,朝頌安頷首致意,隨後鄭重地向戚慎行禮,不等戚慎多問,他便說道:“父親。”
戚慎欲語不言,見著戚寒舟認真的目光。
他皺眉又鬆開,最後擺手讓他去了。
徒留身後一眾武將們滿頭霧水,這可是宮城,東宮這時辰還能留人的!?
“少將軍以前也是錦衣衛,太子找他有事吧?”
“戚府好久沒收拾了,回去後得給將軍理理。”葉玄七道。
葉玄九一把揪起他耳朵,讓這榆木腦袋離遠點,“少將軍今夜進去能出東宮,老子就不信葉!”
葉玄七:“?”
武將們豎起耳朵。
戚慎擺手不管了,翻身上馬縱然離去。
……
夜色深邃,東宮夜間僅剩點著的明燭,戚寒舟走進去時,見到的是案桌前應浮昇,他未褪朝服,一如庭間威儀模樣。只是立在那時,隱隱間又不相同。聽到腳步聲時,應浮昇轉身走來,他放下手中看一半的奏摺,停至戚寒舟面前時,稍微仰頭看他。
“我很想你。”戚寒舟說道。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述盡久別重逢的想念。
時別一年,卸去要務,他們只是凡人。壓抑的兒女情長,國仇家恨前的苦痛與陪伴,在時間的長河漸漸凝成獨屬於二人情愫,隱忍的愛意,變成一點點外揚的慾念。戚寒舟抬手,微微地碰觸他的臉龐,過去不敢細數的思念,變作眼前的愛人。
他描摹著他的面孔,任何細微的變化都離不開他的眼睛,順著臉頰到唇角,摸過他的鼻骨,一點點,再一點點,指下的細膩漸漸匯成應浮昇這個人,與庭間眾人敬仰的太子不同,此時在他面前,應浮昇只是應浮昇。
他是臣子,卻不想只是臣子。
逾越,碰觸……離他更近一點。
戚寒舟觸碰他時,是小心翼翼的輕柔,粗糙覆繭的指腹觸碰至耳側時,玉石搖晃,發出微弱的輕響。他輕輕抬手,順過耳廓的涼意,一點點地將自己的體溫染上,如視珍寶地撫慰他,最後摘下了他的耳飾。
應浮昇隨他碰觸,眼底餘光全是縱容。
厚重的玄色宮服被戚寒舟輕輕退下,露出裡間貼身裡衣,淡淡的藥香味讓戚寒舟魂牽夢縈,在這一刻,他才真正地感覺到自己從北地回來,回到了這個人身邊。他擁著對方,將他抱起來,一步步行至寢殿的臥榻間。
東宮寢殿外,頌安屏退了他人。
殿中他處香燭熄滅,沒入夜色裡。
寢間留著微弱的光,剩下的是帳間二人,應浮昇指尖勾住戚寒舟腰間玉帶,玉帶滑落,像是脫去過往皮囊,真切地擁有了彼此。他碰到戚寒舟身側的傷痕,背上腰間,那是不曾在戰報中提及的傷處,也是不願讓人擔憂的疤痕。
“這是什麼時候的?”
“進王庭時。”
“這呢?”
“北蠻王死前反撲……”
應浮昇每碰一道,問他一次。
戚寒舟如實稟告。
這身不見人的疤痕,他坦露在愛人的面前,任由他碰觸,不再隱瞞。他注意到應浮昇的沉默,戚寒舟壓著他的手,轉而抱著他,順著他的背,“什麼時候能養好你。”
養多點肉,養好數年操勞的身體……
傷痕累累,病體多舛,不曾言語的痛楚,兩人都不提及。他們的苦痛比不上世人,走向盛世太平,有些事微不足道。只是碰到對方,感受到對方的苦楚,心腔裡滿到要溢位的酸澀,那是壓抑不住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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