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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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上車,徒留應浮昇一人站著。
旁邊有不少人往這看,碧珠道:“娘娘最近心神不安,身體不適,殿下常居慈寧宮,與娘娘到底生分了些。”
說完,又道:“天冷,殿下莫著涼了,回去吧。”
話裡話外另有其意,怪應浮昇沒有孝心,一直沒回未央宮。四周旁人看過來,見六皇子駐足車前,頗有微詞,應浮昇微微垂眼,車廂那已經落下車簾。
“寧妃這是……?”
“六皇子在慈寧宮那麼久,聽聞寧妃都病了幾日了。”
六皇子在慈寧宮養病宮中人盡皆知,眼下周圍人看過來,不由看向六殿下。這段時間來宮中傳言寧妃告病,六皇子卻未能伺候榻前,今天車前一見,傳言看來不假。四周低聲議論,而六皇子在車前行禮請過安,蒼白臉色上掠過一絲疲憊,駐足半會才轉身回去皇子車輿。
行至車輿前,應浮昇頂著他人異樣的目光,不少人眼中頗具試探。
太子出事,頌安傳信回未央宮後,寧妃就告病。與近日宮中發生種種頗為巧合,寧妃的打算應浮昇清楚得很,母慈子孝的戲碼,他比寧妃更懂,也更有耐心。
應浮昇無視著他人的目光,兀自上車,剛進時注意到車中特意放置了碳爐。
負責駕車的宮人見到應浮昇忙躬身問候,“殿下,若是天冷,吩咐便是。”
沈長存被降職到太僕寺少卿,出行的車輿在他的職責範圍,應浮昇不難猜出這是誰人準備。
“沈大人有心了。”應浮昇道。
車伕:“殿下,這是應該的。”
皇子車輿在前,應浮昇令頌安燃了碳爐,出宮的次數甚少,途經街巷時他注意到沿街熱鬧,微微留神。
頌安卻只看著窗外,“殿下,外邊好生熱鬧。”
“戚慎啟程回北境,熱鬧是當然的,他回北境,大淵如立鐵壁。”應浮昇靠在窗沿,餘光稍作停留,確實熱鬧……戚慎這次啟程回北境,至少能護大淵數年安定。
前世戚慎從始至終是皇家的刀,直至父皇病重,朝中內患,新皇上任。
那時第一個朝他伸出援手的,就是戚家。
若一切按前世發展走,戚慎離京,那戚寒舟就該任錦衣衛了。從先帝開始到他父皇,戚家效忠的物件永遠只有皇權,唯獨有一個例外就是新皇。新皇上任時,戚家並沒有效忠,而帶頭忤逆者就是戚寒舟。
戚家為天子心腹,戚慎之威臨於戚家軍之上,可以說是整個戚家的主心骨,而作為戚慎獨子,戚寒舟此人很難參透。他少年成名卻不入邊境建功立業,留任京城屈居錦衣衛後幾乎完全銷聲匿跡,可應浮昇知道,不過幾年,整個錦衣衛就成為他的囊中之物,更是後世切向新皇的利刃。
此時的戚寒舟還未成長至後世城府深沉,可兩次見面,應浮昇就知道,那人已經盯上他了。
一如前世那樣,狗鼻子……也是皇家最有用的刀。
應浮昇不由張開手,垂眼間神色莫辨。
思緒間,皇家的儀仗已行至護國寺。
應浮昇下車時迎面的涼氣吹得他睏意稍減,頌安忙給他遞上手爐。
祈福上香,他們這次需要在這待兩日。
剛下車架,身周就走來一人,七皇子今日著裝稍微素雅,自從演武場驚馬後他身上就很少穿戴明晃的飾件,他難得朝應浮昇頷首,言罷走去遠處。
大皇子車輿就在前面,近日太子禁足,大皇子表現出眾,雲家在朝間大有不同。七皇子也是如此,他與大皇子乃是親兄弟,關係緊密甚多。雲貴妃下了車架,兩位皇子守於車前,應浮昇轉身正欲走去寧妃那,卻見碧珠已經扶著寧妃走遠了。
頌安道:“奴本想過去,碧珠姐姐就帶著娘娘先走了,說娘娘身體不適。”
應浮昇屈指,佯裝輕咳,無視著周圍人看來的目光,帶著頌安往前走了。
禮部籌辦將士祠,護國寺眾僧超度,太后皇后為首,往後是皇子嬪妃,朝臣親眷依次上香祈福。
頌安第一次來此,一路上謹慎得很,生怕哪裡做得不好,對應浮昇更是處處周到,他與寺中僧人打探藥房所在,準備去給應浮昇煎藥。
他一走,應浮昇周圍一下安靜下來,他只坐半會,便兀自往外走。
護國寺建寺多年,又居於京郊山林,幾代皇家修繕。
後山偏僻,身著僧服的老者站在那,周邊鳥雀停留,更有幾隻野猴。
應浮昇見幾只野猴無半點頑性,反倒在住持手下安靜吃食,碗中僅有些許穀物。他閒來無事站著看了許久,而那位住持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
“山間生靈眾多,平日餓了便會來寺裡討食。”
住持朝應浮昇微微拱手,將那樸素的碗往前遞,“六殿下,不若試試?”
被認出來,應浮昇稍作停留,很快走到他身邊,從住持手中接過缽碗,擇取幾顆穀粒,誘得鳥雀停在臂上。住持波瀾不驚,見應浮昇餵食之舉嫻熟,靜候在旁。
見著少年安靜餵食,張開的手就那麼放著,等著鳥雀一點點食完,身形半點未動。缽內食物減少,等東西喂完了,住持才道:“殿下是良善之人。”
應浮昇看著小小的鳥雀,無半點張牙舞爪,餵食的興趣淡了:“良善說不上,只是養過一隻隼。”
這時,天空落下幾滴小雨。
應浮昇一頓,微微抬頭。
“山中風重,雨露乃是常事,殿下這邊請。”住持引路。
應浮昇穿過兩道迴廊,越過門檻時頓然停住腳步。
客堂裡幽靜,佛前香菸繚繞。觀音像前,徐皇后雙手合十,素衣鋪地,垂首低眉皆是虔誠,貴為皇后,她身邊無宮人伺候,案前香燭已灼燒過半,她已經來了很久。應浮昇駐足正欲轉身,徐皇后卻在此時望過來,看到應浮昇。
“皇后娘娘。”應浮昇行禮。
皇后目光微微停留頷首,很快看向住持,“了執大師。”
聽到皇后的稱唿,應浮昇憶起眼前住持是何人——大師了執,護國寺的高僧,是前任大淵國師。
“母后!後山好大的鳥,我也想養!”八皇子蹦蹦跳跳跑進來,正欲撲到皇后懷裡,險些撞到站在門口應浮昇的身上。
應浮昇退後一步,微微避開。
見到八皇子時,他也知道為何喂鳥一件小事卻特意用缽裝,八皇子喜愛大鳥滿城皆知,那小小的缽碗,是給八皇子準備的。
太子禁足,皇后膝下還有八皇子,這次前來帶的是他。
八皇子跑到皇后身邊,皇后攔住好玩的八皇子,眉眼間多了分無奈,呵斥他佛堂不宜聲擾,“八皇子頑劣,沒叨擾大師吧。”
了執大師道:“八殿下天真稚趣,實乃幸事。貧僧偶遇六殿下,後山的事也忙完了。”
皇后垂眼,見著應浮昇袖間稍沾穀物碎屑,聽到是應浮昇陪同餵食,神色漸漸平緩下來。她平靜下來時很難讓人洞悉情緒,了執大師仿若看出什麼,微微向前引路:“娘娘在此,事已忙完,這邊請。”
皇后彎身與八皇子,柔聲道:“母后有事走開,你留在這,莫要玩鬧。”
八皇子吶吶道:“知道啦。”
應浮昇看著徐皇后與八皇子相處,靜候在旁。
外面風雨頗冷,不遠處徐皇后仔細捋開八皇子身上枝葉碎屑,輕聲耳語間盡是溫和,宛若這佛堂燈影前倒映著兩人微弱的影子,隨風搖搖曳曳。
應浮昇只稍看半會,繼而移開目光。
天色漸晚,寒意加重。
他攏了攏袍,回身看向殿外。
山林沉寂,夜色快要來了。
徐皇后隨著大師往裡走,邁入迴廊時,身後那道身影漸漸消失。
她不經意的觀察落入了執大師的眼中,後者道:“娘娘有心事。”
“六殿下良善,與娘娘相似。”大師在前引路,語氣平和,可說出來的話卻像是洞悉到什麼:“往日寺中小僧投餵生靈,娘娘總會贈他們一份蜜餞,今日老衲過來,有幾個還纏著老衲,說想到娘娘跟前來。”
皇后卻在聽到這句話時神色冷淡,垂眼望向腰間的小錦囊:“今日蜜餞忘帶了。”
徐皇后身上會帶著些小吃食,那是太子自幼養成的習慣,喝藥清苦,蜜餞解苦。
了執大師沒點明徐皇后對應浮昇態度的異常,輕念幾聲佛語,才開口:“娘娘今日來,是為太子殿下點燈吧?”
……
佛堂安靜,皇后一走,八皇子就緊緊盯著應浮昇。
自從演武場被推那一下後,他對應浮昇的態度很複雜。他幾次與太子哥哥說過,但太子哥哥都不理他,眼看著應浮昇要離開佛堂,他彆扭半天,才道:“演武場那日的事,謝了。”
應浮昇微微側目,似沒聽到:“什麼?”
八皇子抿嘴,不由大聲:“我說謝謝。”
應浮昇才恍然大悟,“八弟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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