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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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燈火常亮,護國寺請燈,那是祈佑安康。
應浮昇眸光稍動,外面雨幕似漸漸大了,聲音落下時滴滴答答宛若穿越洪流,佛堂外山野間,撐傘點燈的人變少了。
風雨漸來,入夜深重。
八皇子才注意到應浮昇正在看祈福燈,他像是終於找到與他說話的話題,又多說幾句:“你沒出過宮,沒見過吧?就在這佛堂後面,後宮裡那些妃子還有那些大臣都來請,你身體這麼弱,讓寧妃給你多請幾盞燈,免得又生病什麼的……”
“請燈……?”應浮昇語氣古怪地念著這兩個字,微微看他。
八皇子疑惑:“怎了?”
應浮昇忽然笑笑,“是啊,她應該給我多請幾盞燈。”
他倚在佛堂門扉上,目光幽幽落在八皇子身上,“閒來無事,不若我們看看燈去?”
……
護國寺祈福乃是大事,大臣親眷在皇家之後。
護國寺後山小佛堂內,婦人放下傘,踏入此地佛堂間,身上衣裳已經被雨水淋溼了。與尋常家眷不同,她身上衣襬還打著補丁,衣角洗得發白,明顯是勤儉人家,她身後跟著年輕的女兒,二人入內後,先是點燈,後在佛龕前上香。
身周燈火通明,風進來時,佛堂內燈火搖曳。
母女二人虔誠祈福。
應浮昇走進來時,佛堂中僅有那對母女,他微微垂眼,注意到婦人略微樸素的常服。八皇子似乎沒想到這個地方有人,一進來就止不住往她們身上看,“怎麼有人在?”
婦人先看到八皇子,當朝八皇子出行最為招搖,哪怕今日常服稍簡,但他身上那股天潢貴胄的氣場難以忽略。婦人稍愣片刻,便帶著女兒行禮,“臣婦見過殿下。”
八皇子只記得帶應浮昇來看燈了,擺手讓他們免禮,轉身招唿應浮昇:“你過來啊。”
應浮昇見那對母女看過來,微微頷首致意。
婦人稍頓,隨之也朝應浮昇行禮。
只是一個照面,應浮昇就知道這對母女是誰。婦人衣著甚簡,手腕乃至布履的樣式大有不同,腕處更是精細裹緊,那是常年生活在朔方之地,為抵禦寒風才會系的樣式,與常年生活在京中的夫人們不一樣。
胡夫人,安隴知府胡不遇的髮妻,與其同姓,二人青梅竹馬。
應浮昇借沈雲飛,打聽到不少訊息。
安隴府地屬西北,更是通往北地的必經之路,常年與位於朔方地的邊境軍打交道,作為此地地方官,著實是個難差事。而這胡不遇不凡,先是他父皇登基前領兵出征的親信,伴隨多年,後在他父皇登基後轉任安隴府知府。
父皇這次班師回朝時,胡知府的妻女家眷也隨之進京,朝中有人說道這是胡知府在戰時有功,受陛下青睞。而對於應浮昇而言,胡不遇是隻老狐狸,從皇帝繼位至今老實本分窩居安隴,與朝中派系鮮少來往,是少見的中立派。
能在安隴府這連通北地的關鍵位置任職十來年,可不是勤儉做官能穩住的。胡不遇此人甚是圓滑,與大多數人關係都保持得相當不錯,這些年不少人想與他交易,他卻能牢牢穩住聖心,從這點上,這個人就非常不簡單。
胡不遇妻女進京後,他父皇未曾許諾任何官職,他妻女也常居家中,鮮少外出,平時也避著其他京中貴婦。
而今日乃是特例,將士祠立祠,胡夫人作為朝中官員親眷,自是需要前來。
應浮昇垂眼,斂去心中算計。
而他此次來護國寺,目標就是她們。
第19章
護國寺另一邊,入夜雨聲漸重,寺中小童退去,寧妃在點燈。
“娘娘!”碧珠委婉提醒。
寧妃看著眼前搖曳的燈火,“本宮知道。”
她用著給六皇子點燈的藉口,演著一出母慈子孝,只能趁著現在才在佛前告罪,悄悄將名諱八字的紙條換之,為親子祈福。
寧侍郎進來時,便看到寧妃如此舉動,他微微皺眉,令僕人下去觀望,才進入堂內。
這段時間太子受罰以來,寧妃數次給他傳信讓他想辦法。寧侍郎藉著雨聲走近,低聲道:“近日朝中罷免不少官員,徐閣老也少過問朝事,太子一事其他人都避之不談,你莫在此時節外生枝。”
“可就讓我皇兒禁足宮中嗎?將士祠祈福一事若落在我兒頭上,現在外邊稱頌的美名就該是他的。”寧妃在宮中憋悶許久,今日巡遊車駕一路到護國寺,路上多少人在稱頌應浮昇稚子赤誠,多少人在誇大皇子辦事周到,她句句聽在耳中,“那野種自從落水後越發邪性,至今都沒回未央宮,我不想留他了。”
寧侍郎本在安撫寧妃,聽到她如此說道,當即大驚:“你想幹什麼!”
“父親,我覺得很不安。”寧妃深思後道:“您放心,最多讓他下不來床,不會影響您的佈局……”
寧侍郎哪能讓她這麼做:“應浮昇不能出事,留著他有用。”
寧妃臉色稍變,差點失聲:“他受盛寵,我兒被禁足,這憑什麼?”
寧侍郎來回踱步,因為將士祠一事他在朝中地位截然不同,寧家因犯事沉寂許久,好不容易藉著六皇子起來,怎能放過如此機會……他皺眉思慮,否了寧妃的決定:“沒有憑什麼,就是不行。”
寧妃急道:“父親!”
“六皇子於我們寧家有用,他越得皇帝寵愛,寧家在陛下眼裡就越重要。寧家現在正是需要聖寵的時候,為父往後還有籌謀,若無勢無權,我寧家要如何爭?”寧侍郎眼神轉動,寧氏不能放過這機會,“這事莫要再談。”
說罷,寧侍郎察覺到寧妃眼中的不甘,才開口道:“太子那邊,你不用擔心。為父與人來往,近日也得到些訊息,徐閣老因太子的事情退讓,皇后不爭,這是示弱。軍餉案後,沈長存是下去了,但朝中兵部侍郎一職空缺,陛下至今未有人選……可能在觀望。”
寧妃聞言,眼底多了幾分意外,“什麼意思?”
“兵部深受陛下重視,這空缺侍郎一職,朝中不少人都在看……陛下屬意的人選裡,有徐閣老的門生。”寧侍郎看著寧妃,餘光掃了眼廂房外,低聲道:“若徐家門生進入兵部,那將是一大助力,近日太子被禁足,陛下手段鐵腕,傷了皇后太子的心,太子禁足也是以退為進。”
寧妃愁眉許久,這一訊息讓她眉梢頓開,“那不是……”
寧侍郎見寧妃態度緩和,知道她終於想過來才鬆口氣,“我們寧家表面上是有皇子的,你讓為父相助徐家,徐家目前不會承情。這需要等,等到後來我們寧家壯大,六皇子再折了,那麼我們便可順理成章地為太子效力。”
寧妃漸漸平靜下來,“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婉兒,你忍氣吞聲這麼久,不若再等等。”
寧侍郎安撫道:“我們寧家的機會要來了……”
佛堂內光影晃動,寧家父女低聲細談。
頌安端著藥,靜靜地守在廊前,碧珠看過他煎的藥湯,很是滿意:“莫要遲了,差不多該給六殿下送去。”
頌安低著頭,餘光掃過那邊久久未出的寧大人,藉著雨幕往後院廂房走。他捏著托盤回到皇子院落,心中稍有思緒,在迴廊拐角時陡然換向,走向另一邊的廂房。
煎藥前,殿下吩咐過他,若戌時未歸,那他就該行動了。
天色見雨,皇家皇子嬪妃就居住在此地,六皇子與七皇子的住處僅一牆之隔。頌安做好心理準備,驟然闖入七皇子院中,驚擾了早已等候在此處的護衛,“什麼人!這裡是貴妃與皇子的住所,閒雜人等不得進入!”
頌安一副焦急神色,忙停步喊道。
廂房中正欲休息的雲貴妃微微皺眉,“何人在外喧譁?”
“回娘娘,是隔壁六殿下的貼身宮人誤入,似乎是隔壁六殿下失蹤了!”
……
山色漸暗,雨漸漸大了。皇家乃至大臣家眷在寺中住下,皇家禁軍護衛守在山中,這次東宮未出,護國寺的安防落在大皇子身上,幾名近衛互相傳達訊息——“大皇子有令,今夜務必謹慎防衛,切勿驚擾貴人休息。”
巡防遍佈山間,禁衛剛剛走過,山林間幾個身著黑衣的身影潛伏在夜色裡,像是早已洞悉禁軍的巡防,在防衛間隙如鬼影掠過,轉眼潛伏進了護國寺內。
“有人進去了,要稟告戚大人嗎?”
等黑影消失,黑夜中幾位蟒袍人駐足。
為首之人微微皺眉,“去接胡大人的人到了嗎?”
“到了,胡大人明日進京。”
聽到稟告,為首之人才道:“今夜動靜很大,分兩批人行動,非必要不要驚動禁軍。”
“是!”
……
屋外轟隆雷聲,雨水打在窗沿,聲音愈大。
佛堂內。
“這雨怎麼突然大了!”八皇子被雨聲驚了下,扭頭看向外面,外邊青階點的燈竟然被雨水澆滅,外邊暗沉沉的,僅有供著燈器的堂內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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