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殘餘
他們擠在一起,背靠著冰涼的巖壁,互相取暖。
雖然非洲腹地白天熱得像火爐,但洞穴深處陰冷潮溼,那些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天使,身體已經無法自動調節溫度。
有的人在發抖,有的人蜷縮成一團,有的人睜著眼睛看著那道陽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的翅膀都斷了,背後只有兩個焦黑的疤痕,有些疤痕還在往外滲著淡金色的液體,那是殘存的恩典,在緩慢流失。
伊斯拉站在洞穴最深處,背對著所有人。
他是兩名天使副領主之一,曾經統帥三千天使軍團,如今手下只剩不到一百。
他的翅膀也沒了,但他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插在那裡。
梅爾站在他旁邊,比他矮一頭,背微微駝著。
他的傷比伊斯拉重,左肋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用從人類村莊裡搶來的繃帶纏著,但血還在滲。
“梅塔特隆有回應嗎?”伊斯拉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水。
梅爾搖頭。
“沒有,天堂關閉了所有通道,我們早就被放逐到這骯髒的人類世界了,不是麼。”
洞穴裡一片死寂。
那些擠在角落裡的天使,有的低下頭,有的閉上眼睛,有的把臉埋進膝蓋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哭已經沒有意義了。
伊斯拉沉默了很久。
“收集能量。”他終於道。
梅爾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
“那些散落在戰場上的天使恩典,那些死去的同類留下的晶核,能收集多少收集多少。”
梅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秒,他問:“然後呢?”
伊斯拉轉過身,看著洞穴裡那些疲憊的臉,看著那些斷翅的殘軀,看著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微弱的金色光芒。
“然後等。”他冷聲道。“我們總是要活著。”
洞穴最左邊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年輕的天使,他叫拉穆爾,以前在天堂負責修剪花園,看起來像人類十八九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的斷翅傷口感染了,周圍腫得發亮。
淡金色的膿液從疤痕邊緣滲出來,沾溼了他破舊的長袍,他靠在巖壁上,閉著眼睛,唿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停止。
旁邊一個年長的天使在照顧他。
那個年長的天使叫亞倫,以前是天堂的文書,擅長記錄和抄寫,從來沒打過仗,他用一塊從袍子上撕下來的布蘸著從洞頂滲下來的水,一點一點擦拭拉斐爾的傷口。
“疼嗎?”亞倫問道。
拉斐爾睜開眼,看著他。
“不疼。”他聲音很輕,“就是冷。”
亞倫把布重新蘸了水,繼續擦。
“忍一忍,等伊斯拉大人想到辦法……”
拉斐爾搖了搖頭。
“不會有什麼辦法了。”他喘息道,“天堂不要我們了,人類在追殺我們,我們還能去哪?”
亞倫沒說話。
拉斐爾閉上眼睛。
“我媽媽是人類。”他忽然道。
亞倫的手停了一瞬。
“什麼?”
“我媽媽。”拉斐爾睜開眼,看著他,“她是人類,一個很普通的女人,我在人間的時候見過她一次。她不知道我是誰,只以為我是個迷路的遊客,她給我做了頓飯,還讓我第二天再來吃。”
亞倫沉默了幾秒。
“後來呢?”
拉斐爾搖了搖頭。
“後來我就被召回天堂了,再後來就掉下來了。”
他看著洞穴頂部那道陽光,看了很久。
“你說她現在還活著嗎?”
亞倫沒法回答。
洞穴中央,幾個年輕的天使圍在一起,小聲爭論著什麼。
“我們應該出去投降。”其中一個說,他叫烏列,以前在天堂是負責送信的,跑得快,“獵魔人說投降可以活,我聽說那些投降的都被收容了,有飯吃,有地方住。”
“投降?”另一個天使冷笑道。
她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是墜落時被撕裂的,“你想像那些溫和派一樣,被抽乾恩典扔在祭壇上當柴燒?”
“那是巴塞洛繆乾的,獵魔人不會那麼幹。”
“你怎麼知道?”
“我聽說的。”
“聽說的?”女性天使的笑容更冷了,“你聽說的是人話,人類是最會騙人的。”
烏列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話。
旁邊一個一直沒開口的年輕天使忽然說:“我見過那些獵魔騎士。”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叫西米爾,以前在天堂負責管理聖水池,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他墜落的地方離戰場近,親眼看見了最後一戰。
“他們長什麼樣?”女性天使問道。
西米爾沉默了幾秒。
“不像人。”他說,“也不像天使,像……像什麼東西拼起來的,有的身上全是裂紋,裡面往外冒光,有的混身長滿鱗片,有的像一團影子,你看著他就覺得眼睛疼。”
“厲害嗎?”
“厲害。”西米爾點頭,“巴塞洛繆大人……被他們殺了。”
洞穴裡安靜了幾秒。
女性外貌的天使低下頭,不再說話。
烏列也不說話了。
伊斯拉站在洞穴深處,聽著那些小聲的議論,沒有回頭。
梅爾走到他身邊。
“能量的事……”梅爾壓低聲音,“我去辦?”
伊斯拉點頭。
“小心點,獵魔人的監測裝置很敏感。”
梅爾轉身要走,又停住。
“伊斯拉。”
“嗯?”
梅爾猶豫了一下。
“你覺得……我們還有機會嗎?”
伊斯拉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洞穴外那片刺眼的陽光,看了很久。
“有機會。”他終於說道,聲音很輕,“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人類世界,美國,堪薩斯州。
小鎮叫霍普,戰前有三千人口,戰後只剩不到一千。
鎮上的房子有一半被聖光沖擊波震塌了,剩下的一半也千瘡百孔,屋頂漏雨,牆壁開裂。
但活著的人在重建。
鎮中心的廣場上,幾個木匠正在搭建一座新的社群中心。
木料是從倒塌的房子裡拆下來的,有些還帶著燒焦的痕跡,但能湊合著用,老約翰站在腳手架上,手裡拿著錘子,一下一下地釘釘子。
他六十七歲了,以前是鎮上的木匠,退休後每天坐在家門口曬太陽。天使墜落那天,他的房子塌了,他老婆被壓在下面,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現在他又開始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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