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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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走邊笑,突然止步回頭,笑容裡多出兩分正經:“別死外頭了,不好收屍。”
……
天空開始下雨,梅雨溼綿,在郊區燻起薄霧。
雨中的喪屍很懵。
不是,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就分開走了?
她瞥向剛才被塞進手裡的異物,脆薄的塑膠紙咯吱,那是一顆老式的糖果。
老式且廉價,像三無產品,淡綠色的塑膠紙邊緣都磨回了透明色,糖球不知道化過又凝多少回,已經被搓揉得不成型。
孟凜想到女孩離開前的表情,心裡有些酸酸的。
她猜江洄應該是要帶她去和同伴匯合,那人嘴雖然臭,良心應該還是有的,跟她走總比在老登身邊要安全得多。
問題是,沈確現在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喪屍研究所是在另一個地方,她現在要自己一個人押著她去?
正想著,手腕突然一涼,孟凜低頭,怒意頓起——
又銬她!又銬她!這人是不是有病啊!到底多大的仇?
可下一秒,她又愣住,因為手銬的另一端,鎖在了沈確自己的手腕上。
她牽起孟凜的手,金屬銬環滑落相碰,像兩隻牽連的銀鐲,異色的皮膚相疊在一起,很陌生,又熟悉,恍如校園裡某個人聲鼎沸的夜晚,她不給喝酒,不讓泡吧,硬是拉著自己在塑膠操場一圈圈的鍛鍊身體。
那時多熱鬧,有人散步,有人唱歌,只是尋常。
現在她們站在雨裡,沈確伸手,輕輕撕下了她嘴上的膠布。
“現在沒人了。”沈確對她說:“走吧,先找個地方避雨。”
雨沒有停下的意思,荒廢的田埂泥濘溼滑。
喪屍一路走得很不配合,滿身重量都撅在了屁股上,全靠沈確拖著。
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走,她的家當和貓還在A市呢,更重要的是她愈發覺得沈確精神不正常,打從江洄她們走了以後,這人就好像卸下了偽裝,透露出一股平靜的瘋感。
讓喪屍心裡慌慌的。
樹叢後兩隻遊蕩的同類嗅見人味,嘶叫著撲來,被一刀一個插穿了腦袋。
這已經是第六七隻了,沈確站在樹下,攏了把溼漉的草葉,擦拭刀身上的腦漿。
邊擦,邊安慰孟凜:“沒事,別怕。”
孟凜不敢不怕。
沈確這一路逢屍殺屍,槍都沒碰,全靠一把軍刀,兩人銬在一起,每次動手她都被迫喜提前排最佳觀賞位,生怕這人殺紅眼,一不留神就把她腦袋也順便捅個洞出來。
她們現在所在應該是位於市郊的某個村子外,為了發展旅遊,沿街房子裝修得古色古香。
村裡的喪屍還有不少,沈確沒有冒進,帶著孟凜穿過花田,選擇了一棟靠近田埂的偏僻平房。
平房帶著小院,共兩層樓,還掛著牌子,是家咖啡館,叫做野渡。
聽名字就知道是出自假文青的手筆,裝修也的確用了點心,但不多,一水的1688侘寂風,唯有價單上的數字很實在。
咖啡館裡遍地狼藉,約莫已經被掃蕩過不止一回,沈確在一樓雜物間裡發現了一隻被反鎖的穿著LOGO圍裙的喪屍,應該就是這的主理人了。
將不乾淨的東西簡單清理過,沈確關上門窗,然後解開了兩人腕上的手銬。
孟凜被強行跟她繫結這麼久,突然重獲自由,反而有些茫然。
理論上來說,她是喪屍,普通的喪屍不是在遊蕩,就是無差別攻擊人,但這段時間以來她基於一些高階的求生策略,一直在沈確面前裝死,像個老年痴呆植物屍,可能正因為她無害,沈確現在才放鬆了警惕。
孟凜眼珠子一轉。
很好,她得保持下去,再伺機逃跑。
於是她乾脆一屁股躺進沙發裡,理直氣壯地當回屍體。
沈確沒說話,從旁邊撿了條相對乾淨的毯子,抖落灰塵,輕輕披在了孟凜身上。
被迫長途跋涉,又淋了一身雨的喪屍累得眼睛都掙不開。
孟凜活著的時候就懶,現在更是名副其實的低能量喪屍,喪屍不用睡覺,但體力上有極限,那些普通喪屍平時遊蕩就是在待機充電,孟凜的充電方式更環保,她躺平發呆。
窗外雨聲輕盈,沈確不知在忙些什麼,腳步時來時去。
孟凜放空著大腦,在這樣的白噪音中沉入淺眠,久違的,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二十歲時的六月初夏。
依舊是生日前夕,她與紆尊降貴來見自己的母親褚步庭又大吵了一架。
她實在是受夠了,受夠了她的控制,也受夠了她的忽視,她既然恨她怨她看不起她,為什麼還要牢牢把她抓在手心,鎖在眼底,孟凜不明白,她只想逃,離褚步庭越遠越好。
高考那年她便偷著申請了英國offer,被褚步庭發現,失敗。
如今她已經二十歲了,低三下四地求她同意,還是不行!
人人羨慕她投了個好胎,一出生就在羅馬,睡金床,坐金馬桶,含金鑰匙,要風有風,要雨有雨,這輩子憑什麼還有煩惱?
是啊,憑什麼?
她有手有腳,卻連自己要去哪都無法決定。
孟凜粗暴地趕走了褚步庭為她安排的保鏢司機,提著只行李箱從她安排的房子裡搬走。
她在酒店包了間套房,不去學校,連日徘徊在夜店酒場,一個沒用的富二代,連叛逆都那麼俗套。
那天晚上孟凜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記得半夜迷迷煳煳爬起來,伸手就摸到了一團軟乎乎的肉團,睜開眼滿屋子狼藉。
對面是個陌生女人,披著酒店的睡袍。
低頭,自己一絲不掛,酒氣熏天。
孟凜:震驚!
她第一反應是被人撿屍了,但是看女人冷淡嫌棄的神情,又猜測是自己喝多了調戲婦女。
總而言之,孤女寡女,深更半夜光熘的共處一室,而且她隱約好像還有一點斷片時模煳的記憶,近身搏鬥,赤裸糾纏……什麼的。
……她的第一次啊,居然是一夜情!
還什麼感覺都不記得了。
但面子重要,孟凜故作淡定,情場老手似的倚回床頭,清了清嗓。
“別誤會。”搶在她之前,女人先開了口,皺眉解釋:“我在酒吧門口看到你被人糾纏,你意識不太清醒,我就把人趕走了,你又纏著我,非讓我帶你回酒店。”
她的聲音很好聽,這是孟凜對沈確的第一印象。
她手裡拿著溼毛巾,也許是要幫她擦臉,白T和牛仔褲剛洗過,正搭在桌上晾乾,長髮半溼著,細碎的水滴落在鎖骨上,身上有股帕爾馬之水的木質香,是酒店裡的浴品。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那勉強倒也不算吃虧,孟凜又想。
“你的酒品很差。”
沈確渾身透出不甘不願,自認倒黴的冷漠來,開口就教訓她:“如果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喝酒時就應該慎重,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人不作就不會死。”
“……哈?”
孟凜最煩被人說教,見她說完就想走,撲身便是一拽,浴袍綁帶瞬間滑落。
懟人的小詞卡在喉間,孟凜的眼睛一亮,又一亮。
哇哦,好完美的胸型,好仙品的腹肌……
寶看到,寶想要!
“等等,你別走!”孟凜瞬間變臉,語氣委屈:“你罵都罵了,至少好人做到底吧?”
沈確看她,像看拉扯不休的流氓:“你知道我是誰嗎?”
孟凜:“不知道,你說說看?”
她厭極冷笑:“我是綁架犯、流氓、社會閒散人員、殺豬盤打手、騙子、預備役牢飯品嚐家。”
哇哦,先前不知道,現在大概知道你是誰了。
孟凜偷瞟她整理衣袍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優越,漂亮!
“今天是我生日,我是沒人陪才會自己一個人去喝酒的。”她一邊裝可憐,一邊蠻不講理:“你橫豎已經被我折騰半晚上了,衣服也幹不了,留下來跟我一起睡就是了,我都喝成這樣了,萬一等會喝水不小心嗆死了怎麼辦?”
沈確氣笑了:“你沒聽見我說話?”
孟凜輕飄飄說:“很重要嗎?”
“我反正都被你扒光看光了。”她攤手:“雖然你是綁架犯、流氓、社會閒散人員、殺豬盤打手、騙子、預備役牢飯品嚐家,但是你又沒有傷害我,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你是好人,坦坦蕩蕩的睡一覺也沒什麼,要你真是壞人的話,我就只能報警了。”
“我扒光你?”沈確不可思議:“你吐了我一身!”
“喔↗↘~~~”孟凜笑眯眯反問:“那你錄影了沒有?有證據嗎?”
“……”
沈確睨著她:“你現在,是在碰瓷嗎?”
咦,好重的殺氣!
“我頭疼!手疼腰疼腿疼哪兒都疼……”
“……”
“我要喝水,難受~~~你你你既然撿到我了,就得對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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