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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們之間上層的信任岌岌可危, 底層的聯結卻還是牢不可破,就是這樣矛盾的、複雜的、堅固又脆弱的關係。

臨走前白照野站在他背後,“如果我們就是這種水火不容的關係,”他問,“哥,你要選它,還是選我呢?”

白竹的回答是徑直帶著無常推門而出。

他說到做到——只要今晚被他抓到白照野對他撒過謊,那他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那裡,那時候腦 子裡一團亂麻,一直到走上街才發現渾身上下什麼也沒帶,外套裡面還是睡衣,終端也落在房間的床上。

他也不想回去,低垂著眼沿著大路慢慢走,只想去到有人的地方。這條街到了晚上十點仍然燈火通明,人群從他身邊流過,霓虹燈的光把他蒼白的皮膚染成暖橙色,讓他處在冰點的情緒稍稍回溫了一些。

於是就在這裡意外碰到灰頭土臉剛下班的於易水。

他抬頭看了眼明亮的星星漆黑的夜,一時間也不知道誰更慘一點。

白竹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於易水算一個。除了在急診科罵領導、共患難、同仇敵愾打下的堅實基礎外,他們之間的性子也合得來,不然也不會一同搶下中彈的蕭灼。

聽他講完來龍去脈,於易水一陣感慨:“我以為下一次看見你會是在電視上,功成名就的你榮獲'感動天馬星優秀哨兵',我都斥巨資買好正裝準備給你上臺送捧花了。”

她撐著臉說,“沒想到是法治節目,早逝的爹媽下藥的他,你要不要去查查血氧指數,我說你之前怎麼老是睡不醒的樣子。”

這都什麼和什麼,白竹抿了口杯子,決定當作沒聽見,“我只想知道我的教育方式哪裡出了問題。”

“這種時候就別反思了,不管怎麼看都是他的問題,沒報警都算你仁慈了。”於易水拿起選單,開始研究上面的小字。

她和白竹認識許多年,也見過白照野許多面,這個漂亮弟弟以前會乖乖在休息室等哥哥下班,不吵不鬧,兄弟倆感情好得羨煞旁人,然而於易水每次只要跟白竹在走廊裡多說兩句話,那雙眼睛就跟探照燈一樣幽幽地掃過來,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來他們三個人一起吃過飯,於易水堅定不移表示她和白竹之間是堅定又純潔的革命戰友情誼,她的理想型是雙開門電冰箱肌肉勐男,用兩根手指就能把她拋起來的那種,漂亮弟弟回頭看了眼他心目中纖細柔弱不能自理的哥哥,這才對她放下戒備。

那時候她就覺得這小子不簡單,面上沉靜如水,私底下總想憋個大的,一個本性就偏執的人就算裝乖也裝不了多久,彈簧被按壓到底,稍有鬆動就能蹦得老高。

長臂的服務機器人絲滑地經過,往他們桌上放了兩個盛著五顏六色液體的高腳杯。

“這是什麼?”

“這家店新出的果酒,放心,度數不高,”於易水說,“我給你點的,鑑於你現在很需要一杯讓成年人放縱自我的東西。”

白竹不喜歡喝酒,倒不是因為口味,酒精容易影響理智判斷,無論是在手術檯上還是精神圖景裡,他都需要保持絕對的清醒,但他早就已經不是醫生了,在於易水的勸說下,他忽然覺得今天放縱一下也沒關係。

他抿了口那杯顏色夢幻又神秘的東西,味道像熱帶水果味的小甜水。

“這才對嘛,朋友,人生要大膽一點,”於易水隔空和他舉杯,“你心事太多了,成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會長結節的。”

她突然沉默了一會。

“雖然現在說這些有點馬後炮,我之前就覺得你們倆肯定會走到這一天。”

“你核心很穩定,但是你弟比肥皂泡還脆弱,你總考慮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而他只考慮你——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們絕配,但天平兩端過分傾斜總會翻車的,就像現在這樣。”

白竹安靜地抿了口果酒,原來連外人都能看出不對勁,只有自己還傻乎乎地以為歲月靜好。

於易水:“你老覺得自己是哥哥就總要讓著他,你才大他多少?別一天到晚操心你弟弟了,說好聽點他那是叛逆期,說不好聽就是白眼狼,你可能都搞不清楚他想要什麼。”

白竹抬起頭:“他想要什麼?”

於易水回想起白照野看白竹的那種柔軟黏膩的眼神,沒有吱聲。

白竹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中學時他確實被尾隨過一次,那人是附近便利店的一個店員,因為沒有實質性傷害,所以報警也不了了之,他那時除了佯裝冷靜也做不了別的什麼。然而過了幾天,白竹上課期間突然接到通訊,讓他去警局接人——他才知道白照野打斷了對方三十幾根骨頭。

幸虧最後沒有留下處分和案底,因為監控拍到是那名店員率先對路過的白照野暴起發難,所以白照野只能算是擦了點防衛過當的邊,再加上是未成年,最後賠了點醫藥費從輕處理了,白竹一頭霧水地把人領了回去。

後來他才知道,白照野那些天直接翹了課,帶上自己的精神體,確保那男的無論是早上掀開被窩、白天開啟櫃門,晚上看向窗外,都能看到一條光滑的黑蛇紅著眼睛對他吐信子。白照野美名其曰讓他感受被人24小時窺伺的感覺,成功把那男的折磨成了精神衰弱,走投無路下要跟他魚死網破,這才有了監控裡的第一幕。

“我本來想殺掉他的,”那時他邀功似的和自己說,“但我現在還做不到不被人發現,以後我會做得更好。”

白竹以為是孩子氣的玩笑,沒放在心上。

現在舊事被翻起來,不知怎麼的,他又想起住在樓上的李江,這個對自己有過歹意的男人上個月杳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裡,兇手至今沒有抓到。

白照野能從“白竹需要他”這件事上獲得巨大的滿足感,那種旺盛的、不顧別人死活的保護欲從以前就有跡可循。如今白竹變得強大,他已經不需要躲在一個哨兵背後等待保護了,他走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但白照野還留在原地,期望他能重新跳下來。

哎,頭更痛了。

眼看他又要鑽牛角尖,於易水打斷他的思緒:“別想了,你們早就該分開了,那小屁孩晾他幾天,他就知道唱《世上只有哥哥好》哭著來道歉。”

她一撩頭髮,“我建議你腦子裡換個男人惦記,去談個戀愛什麼的,但是不準再找這種年下弟弟,務必找個年紀大會疼人的,可以不走心,但一定要走腎。”

白竹:“……”

他滿臉寫著抗拒。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醫院的事到學院的事,慢慢的杯子都見了底,於易水低頭看了眼時間:“那你現在怎麼辦?晚上準備住哪?其實我家也有空房間。”

白竹擺手,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借住到異性家裡,但回學校宿舍也有可能看見白照野,這就是兩個人總繫結在一起的弊端,想想還是覺得尷尬。

他正想借她的的終端打個通訊問問布拉德利,雖然那人的靠譜程度也時有時無,但白竹記得他的宿舍還空了個位置。

沒等他張口,於易水忽然壓低了腦袋對他擠眉弄眼。

“有個帥哥已經看了你很久了,還是雙開門電冰箱款,”她示意白竹往旁邊的窗外看,“是你熟人嗎?”

白竹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個人站在街對面的燈柱下,黑色的風衣,深色的頭髮被夜風吹起來,露出一張線條冷硬的臉,周圍所有的喧囂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興許是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他直接穿過街道走來,隨著他的靠近,於易水原本看八卦的笑僵在臉上,隨即瞪大了眼睛。

這人好眼熟——

白竹也驚訝地望著他。

畢竟嚴邈的氣質和這種燈紅酒綠的場合非常不搭,比起來消費,他看起來更像是要來抄店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嚴邈:“我給你發了很多資訊都沒回,怕你出事就過來看看。”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那些隱在人群中、穿著黑色便裝的人影像流水一樣無聲地散去。

於易水舉起杯子擋住自己震驚的表情。

她還記得上次見到嚴邈是在醫院的走廊裡,他坐著輪椅,面若冰霜,明明是個垂死之人,身上卻散發著想幹翻全世界的氣息,即使只是跟他說上幾句話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雖然自己沒什麼資格點評這種級別的大人物,但他現在看起來確實和以往比有人樣多了,眉眼中的冰雪化開,似有春風夏雨。

我的前同事竟然如此牛X,找的這個確實年紀大會疼人,雖然我很想勸他只走腎就行,但對方好像已經走心了啊。

作者有話說:

第81章

白竹愣了下,似乎是沒想到有人竟然就因為這種理由就找過來,“我出門太急了,沒帶終端,是有什麼急事嗎?”

嚴邈聞言頓了頓,見他身上那套胡亂搭配的穿著,臉色也不好,還有兜帽裡破破爛爛的小無常,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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