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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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了白竹身體上沒有大礙,嚴邈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什麼,抱歉打擾你和你的朋友談話,帳單我已經付過了,你們慢慢聊,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又朝於易水客氣又疏離地點頭, “一會我會送白竹回去。”
於易水內心驚濤駭浪——我何德何能讓軍團長紆尊降貴向我問好,要不是白竹在這她連頭都不配抬起來,但她面上還是保持得體的微笑,“好的好的,其實我馬上就要走了,我們就最後說兩句。”
走出門外, 嚴邈那股冷靜的神色就變了, 周身的氣場也低了下去。
“去查他今晚見過什麼人。”
“另外,市中心和哨兵學院附近的幾處房產,都派人去收拾一下。”
玻璃牆的這一頭。
於易水當然聽得出嚴邈話裡的未盡之言,意思是她再待下去就不禮貌了,但該聽的八卦一點不能少,她爭分奪秒地看了過來, “這事不搞清楚我死不瞑目,你長話短說,怎麼搞到一起的?”
對方可是帝國最高戰力,殺過的敵人比自己見過的活人都多,未來是要被寫進教科書裡的,雖然配自己的摯友還是差了點意思,但勐獸怎麼會和綿羊走到一起?
白竹知道她肯定腦補了什麼東西,溫吞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那套老闆和員工的說辭還沒來得及搬出來,於易水已經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
“他喜歡你。”
白竹:“……”
女人的直覺真是太可怕了,白竹剩下的辯解就這樣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張了張嘴,表情介於為難和無奈之間,但於易水看得出來裡面沒有驚訝。
“咦?原來你知道啊……”
她沉默了一會,“所以是你不喜歡他?”
“……”
白竹不知道怎麼回答。
用'喜歡'與否來描述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些淺薄了,嚴邈掌握他的秘密,他掌握嚴邈的命脈,他們是最親密的合作伙伴,也是彼此唯一的共犯同謀。
外界沒有關於他的一點桃色新聞——就連百里明珠這種已婚人士都會因為莫須有的動靜被人編排過什麼,但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生人勿進的模樣,沒有誰能在他這裡拿到優待。
嚴邈並不是能言善辯的那種型別,他的情緒也很少產生劇烈波動,慢慢的,有關他的傳言變成了“封心鎖愛”“斷情絕欲”,各種輿論言之鑿鑿,說他見識過高處的風景,所以根本看不上塵土間的螻蟻,就算是個優秀的領袖,也絕對不會是一個合格的丈夫,這種殺伐果斷的人一定沒有愛人的能力。
但白竹知道他其實有一點冷幽默在身上,會難堪,會緊張,也有一顆會注意別人情緒起落的細膩的心,即使對外運籌帷幄,在暗戀的人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他的內心就好像他那輛冷色調的車一樣,拉開抽屜能看見彩虹色的糖果。
他知道嚴邈對自己有好感,但對方也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把韁繩的另一端交到自己手裡,一個日理萬機的大忙人,任由自己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沒有給過自己一點壓力。
所以過了半晌,他還是尊崇本心選擇了否認,“……也不是。”
話音剛落,他就想起哨兵的聽力有多恐怖,隔著一扇門、一道玻璃、一條街也能把這裡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朝窗外看去,有幾位黑衣人正和他匯報什麼,嚴邈表情嚴肅,眉宇間帶著常年身處權力中心才會有的、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和剛才判若兩人。
他看起來沒空注意這邊,白竹鬆了口氣。
於易水臉上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神色,但沒再追問下去。
她拿起自己的小包站起身,俏皮地一眨眼睛,“你自己慢慢想去吧,我明早還要當牛做馬,既然有人來接你,我就先走一步了,等你回頭拿到終端記得發個資訊報平安。”
她語氣又忽然正經起來,“有事不要總想一個人扛著,有什麼困難記得來找我,科室的大家也很想你,小余天天都在唸叨你什麼時候能回來,我也不想說太多煽情的話,總之——我們都在你身後。”
白竹知道這些都是真心話,溫和地向她道了謝。
“還有,別總是瞻前顧後的,”她最後說,“你值得的,白竹。”
她推門出去,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白竹一個人坐在店裡。
四周安靜得不正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清了場,原本稀稀疏疏坐在其他桌的客人都不見了,燈光溫吞地亮著,照在空蕩蕩的椅子上,像一場散場後的舞臺。
門口掛著的風鈴又響了一次。
白竹頭也沒回,那人在他旁邊坐下,不動聲色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推開,換了杯溫水。
“頭還痛嗎?發生什麼事了?”
白竹因為喝了點酒,面上和耳朵尖出現淡淡的粉色,這讓他看起來像春天的風吻過的桃花那樣可口動人。
那股苦大仇深的情緒早就散了,於是他言簡意賅道:“我離家出走了。”
回應他的是一陣沉默,白竹等了一會,又把選單上的法文和英文研究了一遍,實在忍不住了,狐疑地扭頭,“你怎麼不問為什麼?”
“不想說就不說,”嚴邈道:“你只需要告訴我怎麼能幫你。”
真是一個嚴邈式的回答。
白竹把頭轉回去,藉著酒杯的反光光明正大地盯著他看。
這個男人丰神俊朗,眉骨高挺,身前肌理如塊壘,釦子永遠扣到最上面,充滿了莊嚴禁慾的氣息,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座沉默的山,但風雨來時他會擋在最前面,好像就算天塌下來都能頂著。
白竹抿著嘴:“我聽蕭灼說你每天都很忙,你怎麼還能跑這來。”
“我下午在見防務部長,但你這邊聯絡不上,晚上的會議提前結束。”嚴邈說,“你的優先順序別最高,就算是皇帝出什麼事也要往後推。”
又是這種話。
白照野說每個哨兵會對自己產生好感都是因為“嚮導”的基因使然,就算親近也帶著利用,拋開這個身份,他在哨兵眼裡就什麼也不是。
白竹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鬼使神差地,他問:
“是因為我是嚮導嗎?”
在寂靜中,他聽見旁邊的人很輕地嘆了口氣。
“於公來說,是的。”
白竹認命似的閉上眼睛。
但嚴邈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繼續說。
“但於私來說,不是,如果是別的任務物件,今天我完全可以讓助理來確認情況,但我覺得你看見我會好受一點,所以我就來了,白竹,只有你在我這裡是特別的。”
外面已經沒什麼人了,只能看到遠處的車燈一閃而過。
一時間沒人說話,嚴邈換了個話題,“我在市區有很多空置房產,有幾處離你學校很近,你如果不想回家,今天晚上可以挑一處去,這段時間想走讀也沒問題。”
白竹終於捨得轉頭看他。
酒精讓他的臉頰有點酡紅,也有點上頭。
“大晚上的,還是非工作時間,”他眯起眼睛問,“老闆,你確定要邀請一個對你特別的人去你的住所嗎?”
逗弄起了反效果,嚴邈頓時如臨大敵,以為自己又踩到了白竹的紅線,嚴肅為自己正名:“抱歉,我不是那種意思——”
白竹:“……”
這個坎還真就是過不去了。
“停,我都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他皺起好看的眉頭,“能不能不要總是對我小心翼翼的,之前不是還一直說要和我平等對話嗎?”
嚴邈知道他心情本來就不好,於是順著他說,“好。”
白竹垂下眼睛。
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算好的,怎麼每次總能在自己最低迷的時候趕到?還是說就是因為他一直在注視自己,才會知道他什麼時候想要個人陪著。
他這輩子總是在想別人的事,消除別人的苦痛,給別人帶來幸福,為自己的弟弟、醫院的病人、失控的哨兵殫精竭慮,但唯獨沒有想過自己想要什麼。他承認,自己那顆浮萍一般總是在漂泊的心是渴望過一個錨的,但他卻一面顧慮身世,一面顧慮身份,像於易水說的那樣搖擺不定瞻前顧後,不敢對愛情有任何嚮往。
一個聲音一面告訴他,感情是一種奢侈品,不要再給自己負擔了,你那亂七八糟的過去不能向任何人傾訴,狂熱的愛情是轉瞬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恆。另一個聲音又說,可他已經見證了大部分的你,鮮有的幾次情緒波動,失控、流淚、憤怒都是在他面前,又全部被他一點點平靜地接住,放回原處。
在他身邊,心總是安定的。
周圍的燈光曖昧,酒精在血管裡燃燒,大膽的心思蠢蠢欲動。
現在這個場面不回應顯得自己像個爛人,拒絕他又有違自己的本心。
我一定是喝醉了,白竹心想。
嚴邈這麼大度的人,想必也不會小氣到和一個醉鬼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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