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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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眨眼,讓眼睛適應了光線,迷迷煳煳一偏頭,黑暗中無聲地立著一道肅穆的人影。
白竹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
半分鐘後,諾瑪殺進病房:“哎?哎哎?怎麼回事?心率怎麼突然飆那麼高?”
她先是驚疑地看了眼抱著手臂杵在床頭的嚴邈,像是不太清楚他為什麼在那,隨即又換了副面孔,笑眯眯道:“白竹!您終於醒啦!”
要說出自己是被不出聲的嚴邈嚇得心臟狂跳有點丟人,白竹決定什麼也不解釋,他撐著想坐起來,被諾瑪一把按住:“手上打著針呢!別亂動!”
白竹愣愣的,這才發現自己那個扎得像個篩子一樣的手背,他睡得手腳都快沒什麼知覺了:“我昏迷了多久?”
諾瑪察看他的各項指徵,隨口答道:“比上次進步了,六十八個小時。”
白竹心裡一緊,偷偷打量嚴邈的神色,對方一言不發地看著諾瑪的動作,他脫了那身標誌性的軍裝外套,但氣勢一點沒減,一時間病房裡安靜得只有諾瑪擺弄儀器的嘀嘀聲。
諾瑪檢查完,站起來:“身體沒什麼大問題了,就是精神力波譜還有點紊亂,注意休息,不要過度用腦。”
她說完也不準備在這裡久留,臨走前眼神複雜地看了白竹一眼,白竹莫名從裡面讀出了“好自為之吧我也救不了你請保重”的多重情緒。
“……”
他心跳又快了。
於是門一關,他立刻投降賣乖,深情款款一氣呵成:“對不起,是我不對,我沒聽你的話衝動行事,我保證下次不會了,你能不能原諒我?”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覺得不能完全埋沒自己和同學們的努力,畢竟整件事還是有可圈可點的地方:“但是我們給了白塔一記重創欸,現在他們應該還在捱罵吧?”
嚴邈顯然沒有被打動:“這是準備讓我誇你?”
白竹閉上小嘴巴,不說話。
這人也就看著乖點,實則一點都不老實,鬼話連篇,真話假話信手拈來,都這種時候了還在那暗戳戳邀功,嚴邈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沒反省多少,或者根本沒反省,他閉上眼都還能看到白竹無知無覺躺在治療艙裡的樣子,但凡有一步差錯,那些學生沒有抱團出現,或是有一個人出了岔子,白竹就可能被一發粒子槍洞穿心臟,再也睜不開眼睛,想到這他都覺得唿吸凝固。
但那些耳提面命的東西對始作俑者來說依舊左耳朵進右耳多出,下一次有火坑出現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抱著一桶水跳進去,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叫人牙癢癢又拿他沒辦法。
所以嚴邈說:“跟這件事有關聯的所有人,蕭灼和隨行士兵調去邊境輪崗三個月,取消今年的考核獎金。”
這效果立竿見影,白竹果然驚訝地叫起來:“等會!你罰他們做什麼?”
“你不聽我的指令就是因為你心裡清楚,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嚴邈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臺詞十分缺德,“那我只能罰別人了,不管他們相干不相干,總得有人為這次的事件買單吧。”
不得不說這一招效果奇佳,白竹瞬間垂頭喪氣,臉上的表情看著相當痛心,為連累他人感到愧疚無比。嚴邈不知怎麼覺得心裡更加鬱郁——一到別人的事總是相當上心,你還真是一點都不為自己考慮。
過了一會,白竹小心翼翼地牽著他的袖子,“哎……要不你還是罰我吧?”
“是我臨時起意沒跟他們商量,我保證蕭灼他們完全不知情,他們多無辜啊,心裡肯定也不服氣,這樣還會影響你的,不利於隊內團結。”
他還講得頭頭是道的。
嚴邈被勾起一點興致,但他面上不顯,反問:“你想怎麼罰?”
那眼神有點露骨了,白竹不知怎麼的心裡有點毛,默默把被子拉高了一點,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他想了一會,期期艾艾:“……你打我一頓?”
嚴邈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急促的短音,似乎是被氣笑了:“打你?是知道我捨不得才這樣問?”
白竹又往被子裡縮了一點,看起來也很苦惱的樣子,“要不然獎金從我這扣?我這三瓜兩棗的存款估計也不夠吧……”
嚴邈按下床頭一個開關,窗簾自動拉開,白竹這才發現外頭現在是正午,金色的陽光正好,把整間病房照得通亮。
“頭還疼不疼?”他忽然問。
白竹把頭搖成撥浪鼓,睡了這麼多天,用的都是最好的藥和裝置,身上已經一點不適都麼有了,嚴邈伸手去撥他的頭髮,他手上的勁兒越是溫和,白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更毛了。
“讓你的精神體先出去。”他說。
白竹愣了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還是乖乖照做。
無常本來還在興高采烈地吃著豹豹貓貓的瓜,突然就被攆離第一現場,雖然不情不願,但白竹的話它是百分百聽的。
確認它去樓下的花園玩了,嚴邈才道,“你的精神力透支了,諾瑪剛才怕嚇著你,所以沒和你說,你在昏迷的時候中間一度差點停止唿吸,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擔心你嗎?”
白竹抿著嘴點頭,義正言辭:“我知道,是我欠考慮了,所以現在你罰我什麼我都認。”
殊不知這句話才是真的欠考慮。
他說這話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因為大病初癒,嘴唇上只有一點淡淡的粉色。
嚴邈垂著頭,視線落在上面,“罰你什麼都認?”
白竹緊張地“嗯”了一聲,以他貧瘠又健康的想象力只能腦補到挨一頓打的程度。
嚴邈把視線轉向他的眼睛,“之前你的精神體虛弱的時候,不是讓我給你補補嗎?”
白竹有點疑惑,他當然記得這事,那時他們還不是現在的關係,為了那個賭約跟又是拔槍又是丟閃光彈,把頂樓打得一片狼藉,事後把無常餓得咩咩叫,迫不得已才求他慷慨解囊。
嚴邈:“我看你現在都還沒恢復,那就用同樣的方式給你補補。”
“?”
白竹沒反應過來,以為他是記錯了,還煞有其事地給他解釋,“之前你是補給無常的吧?它的體質特殊所以才能容納其他人的精神力,我們兩個不行的,我又不……”
嚴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然後低頭吻了下來。
白竹的身子一下繃緊了,但又慢慢地、遲疑地抬起沒有輸液的那隻手,輕輕搭在對方肩膀上,他一面享受著這種又要飄起來的感覺,腦子卻有點懵,這算什麼罰?
他滿臉通紅地想……這算獎勵才對吧?
作者有話說:
嚴邈:你不會以為這就完了吧?
第91章
和上次在車內被啃得喘不上氣相比,嚴邈這回的動作很溫柔,但鉗著他下巴的手如鐵鑄一般,讓人根本沒有逃開的餘地。
這回感官沒有被酒精麻痺, 所有的感受都無比清晰,叢嘴唇上的紋路到掌心下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擂鼓一般,那朵最初埋在精神圖景裡的白花也在舞曳。
沒有人會不喜歡被心愛之人親吻, 被當作珍稀之物觸碰。
白竹在這番溫柔的攻勢下放鬆了警惕,正以為這件事要翻篇了,一股蠻橫精神力忽然迸發出來包裹住了他,緊接著就往自己的骨頭縫裡鑽。
白竹終於明白嚴邈說給他“補補”是什麼意思。
他瞳孔地震,手腳並用地把人往外推, 這人有沒有常識!油箱裡面只能加汽油,蜂蜜倒進去那不得炸了嗎!哪有哨兵給嚮導補充精神力的!二者碰撞在一起只會——
可惜來不及了,熟悉的熱流往下躥,偌大的病房不知怎麼變得逼仄起來,他臉頰通紅,開始冒汗,又條件發射地把膝蓋屈起來。白竹的腦袋裡轟地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身上湧出溼軟的熱意。
精神圖景裡悠然下起了小雨,雨絲細細密密,那朵被風雨打過的小白花,花瓣還溼著,但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地挺起來。
在交纏的吐息中, 白竹受不住似的一把抓住嚴邈的手,露在外面的皮膚像被燒灼一樣紅,叢耳尖蔓延到脖頸。
“躲什麼?”
嚴邈額頭抵著他,唿出來的氣也是熱的,喑啞地問他:“不是你說怎麼罰都接受嗎?心不誠?”
他專注盯著白竹臉上的表情,見上面只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羞赧,並沒有厭惡,拈著那朵花的手才又用了點力,那是他的命脈,是能讓不聽話的嚮導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的鑰匙。
“誠的,誠的……”白竹聲音越來越小,幾息過後又反悔了,忽然揚起調子,“不誠!不誠了!我們換一個……”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誠”還是“不成”,但嚴邈既然要叫他吃點教訓,自然也學他把話當耳旁風。
窗戶大開,病房的門也沒鎖,走廊上有人交談,這對白竹這個根正苗紅的四好青年來說著實是太過激背德了,他的心一直懸著,半天都落不下來,生怕有人隨時推門而入,又只有一隻沒扎針的手能活動,根本護不住沐浴在疾風驟雨中的脆弱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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