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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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訓練有素的人群無聲散去,走廊又恢復了空曠。
嚴邈在原地站了一會,抬腳轉身。
諾瑪在辦公室等候已久,面前癱著一遝厚厚的檢測報告,圈出來的資料密密麻麻。
見他進來,她也不浪費時間做鋪墊,開門見山道:“白先生的精神力又比上次更強了,而且並不是線性增長,他的每次昏迷都會迎來一次跳躍式的爆發性突破。”
這個現象一直以來都存在,最開始在東淮區遇見白竹,諾瑪給他估算的精神力等級只有B+到A級左右,到後來接近S級,現在又邁過了這個檻,現在已經接近雙S級。
能同時對這麼大範圍的哨兵進行簡易疏導,這是白塔歷任首席都做不到的事。即使不可思議,嚴邈也絲毫不覺得意外,他本身就是開創了歷史先河的人。
但諾瑪的臉上看不出喜悅,眉頭擰了個深深的“川”字:“所以他的發熱不全是因為精神力透支導致的,而是身體短時間裡無法負荷快速增長的精神力,需要適應過程,才會持續高燒不退。”
她滿臉不解:“有什麼契機能讓他像這樣坐火箭一樣升級,熟能生巧嗎?”
“不對。”嚴邈對這個猜測予以否定。
雖然白竹的精神力強悍,但論操控的熟練度還比不上軍團裡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兵,大部分時候靠的還是“大力出奇跡”。要是光憑熟練使用精神力就能升級,那大街上的S級和SS級哨兵早該一抓一大把了。
可白竹最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一如既往地上學,吃飯,睡覺,談戀愛,每天數以億計的普通人都在重複這些行為模式,也沒有人像他這樣,在短短幾個月裡連跨這麼多級。
要說最近有什麼特別之處,嚴邈突然想起,白竹正在挖掘自己的過去,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他缺失的人生和記憶正在逐一重新拚起來,這不是什麼秘密,他不久前才進入過白竹的精神圖景,陪著他一起度過了一段迷茫的時期。
而再之前,在他們還水火不容的時候,白竹詢問過他到底要怎麼突破精神力,那時的嚴邈並未上心,所以徑直照搬了主流學說的說法,告訴他:
是“清晰看見自我”。
有一些東西在電光火石間被串了起來。
似乎是他每想起來一點,精神力就更強一分。
“我之前猜測過,”嚴邈提出他的想法,“他的實力被那個黑色的精神體刻意壓製過,後來封印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松動,才會導致他在短期內多次晉升……但根據我的觀察,那個精神體並沒有強悍到這種程度。”
諾瑪從一堆報告中困惑地抬起頭。
嚴邈手指敲了敲桌子:“那個精神體擁有的是篡改記憶的能力,它壓製的是白竹的記憶。”
雖然只是在提設想,但他的語氣是篤定的。
白竹的實力不同以往,隨著他的日漸強大,靈魂深處的封條正在一層一層地被揭開,所以現在的它已經壓製不住了。
如今白竹記起的越多,他的精神力也就越強大,引發的連鎖反應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誰也不知道盡頭最後倒下的那張牌究竟是什麼。
諾瑪一愣:“那我們幹嘛不乾脆幫白先生加速一下這個回憶程序,這樣他的精神力還能穩定一點,省得老被送到我這來,他的身體狀況牽動著億萬哨兵啊,昏迷這麼多回,我都快嚇死了。”
一直以來都以白竹身體優先的嚴邈罕見地沉默了。
“先不用,”他難得遲疑,“那個精神體對他沒有惡意,既然它、還有白竹的弟弟這麼拚命想要掩蓋什麼,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騙他,我直覺,白竹忘記的東西雖然很重要,但不是什麼好事。”
他頓了頓:“這件事交由他自己決定,我們沒有插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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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地從門縫裡鑽進來,
白竹正靠在床頭對著天花板發呆,聽到動靜,懶洋洋地向它招了招手。
“去哪玩了?”
無常躍上床尾,把腦袋伸到他的掌心下,喉嚨裡發出小馬達一樣的咕嚕聲,“外面有好多穿黑色衣服的大哥哥,他們陪我玩了會捉迷藏。”
白竹的手像是有什麼魔力似的,它只要貼上去就覺得渾身舒坦,恨不得把身體所有的部分都蹭一遍,等膩歪夠了,它才目光如 炬地問:“你們剛才在房間裡面做什麼呀?”
白竹早就料到它好奇心重,裝作一副坦然的樣子:“說點工作上的悄悄話而已,怕你無聊才讓你出去玩會。”
無常眼睛滴溜溜轉,嘻嘻笑:“別裝啦,我都知道,你們在做'大人'的事!”
一時間病房裡只有儀器的滴滴聲。
白竹這下維持不住臉上的鎮定,驚疑不定地看著它,被獵犬追著趕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讓他如此想要發出尖銳爆鳴。
無常滿意地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回來之前碰到你的男朋友了!他給我吃了好吃的精神力!所以我知道你們肯定親親了!”
白竹:“……”
他這才注意到無常這會精神抖擻、容光煥發,一副剛吃了一頓滿漢全席的模樣,整個身體都比之前圓潤了一圈。
他心虛道:“……啊對、對、是的……是這樣……沒錯……”
他們一直以來心意相通,可以在腦內對話,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項能力的主動權已經掌握在了白竹的手裡,變成一條只有獲得他的許可才能開放的通道。
幸虧如此,要是無常能感應到這邊的情況,他現在就拔了針衝去和嚴邈同歸於盡。
“親親是什麼感覺?”無常趴在它的膝蓋上,偏著頭問:“人類為什麼會想要親親呢?”
白竹不知道怎麼回答,倒並不是因為難堪,這個問題很古怪。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日子以來陪伴自己的一直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又它脫離於世俗對“人”的定義,不可能去和誰相愛,或是組建家庭、生兒育女,所以他沒辦法曖昧地說“等你碰到喜歡的人就懂了”,也沒辦法用“你還小”這句話去搪塞。
如果無常有人類的形象,一定是個少不經事、天真未鑿的孩子,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因為愛吃長得白白胖胖,可它永遠不會長大。教會它什麼是愛對它來說其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在它知道得更多、體驗過更多情感之後,還能像現在這樣快樂地過活嗎?
就像白照野說,只要它想,它完全可以趁自己昏迷的時候佔據自己的身體,有朝一日它會因為羨慕、嫉妒、好奇而不甘心做他的影子,代替他成為人類的這一天嗎?
白竹沉默得太久,無常以為是自己提的問題太難回答了,又體貼地說:“我就是隨便問問,其實我也沒有很想知道啦!”
它搖頭晃腦:“反正我又不是人類,也不會和人類親親。”
白竹慢慢地把它抱起來,它的身體涼涼的,讓這種非人的觸感很是強烈,他捏捏它的耳朵尖。
“親親不是戀人之間才能做的事,對家人、朋友、在乎的人也可以,對喜歡的小貓小狗可以。”
白竹沒有一點敷衍,相反,他十分鄭重地向無常解釋,“親親是一種表達'你對我很重要'的方式,只不過除了戀人以外,一般都在嘴唇以外的地方,額頭、臉頰、手背,這是珍重、珍惜的意思。”
他在無常圓圓的頭頂上啄了一下,“就是這個感覺。”
無常歪著頭,碧綠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問:“我是你最喜歡的小貓嗎?”
“不是,”白竹摸摸它說,“你是家人。”
床頭的終端在這時候忽然震動起來。
白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他把無常放下,示意它先繼續玩去,按下了接通鍵。
布拉德利怒火中燒的聲音從那頭炸開:“你幹嘛!”
“這些天電話不接簡訊不回的,我都準備殺到你家去了,你要嚇死我啊?!”
白竹本來還想先問候一下他的身體狀況,聽到這中氣十足的樣子也把心放回肚子裡去了。
他也不敢真的讓人殺到自己家去,不然很多事都要穿幫了,趕緊急中生智道:“我現在不在家!我的終端前幾天疏散的時候被摔壞了,今天才修好。”
那天有多混亂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布拉德利果然啞火,只是嘟噥道:“這還有什麼好修的,我再給你買一個不就完了。”
那我就要有三個終端了,一手一個嘴裡還能叼一個,白竹心想。
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好得很。”布拉德利的語氣有些陰鬱:“不過也差點陰溝翻船,幸虧那野生向導真的在。”
他回想起那個自稱“山裡的黑狐前來報恩”的玩意,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野生向導腦子不太好的樣子。
白竹“唔”了一聲:“恭喜啊,我看你的支援率已經水漲船高了。”
布拉德利卻反常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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