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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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出手術隔離區就被攔住了。
門外走廊徹底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嚴實地把守著這片區域,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空氣彌漫著鐵血的氣息,在這片肅殺中央,靜靜停著一架漆黑的金屬輪椅,為首的人安靜地坐著,簡單的軍團常服卻穿出了冷硬的硝煙感,帽簷壓得很低,只能看見線條利落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在白竹的視角裡,這個人周身籠罩的黑色光暈濃稠得可怕,宛如實質,比最深的夜還要深邃。
僅僅是看著,都讓白竹感覺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彷彿正直視一個正在緩慢坍塌的恆星。
這個人很強大,也很脆弱。
“白醫生?”男人開口,嗓音低沉。
昨晚救下的傷員果真背景不簡單。
白竹迎著他的目光,以及他身後黑洞洞的槍口,慢慢地走出來,擋在於易水面前,“我是。”
男人抬眼望過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淬煉出的眼神,冰冷、銳利、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
“你救的人對我們非常重要,”他的聲音依然冷冽,語氣卻緩和許多,“我代表帝國第七軍團感謝你的果敢和仁心。”
白竹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徽章,交叉的星辰利劍與環繞的荊棘,象徵著帝國最鋒利、也是最傷痕累累的戍邊之劍。
這是帝國第七軍團的徽章,即使沒有作自我介紹,稍微懂一點帝國常識的人都知道,率領它的是曾經最強的SS級哨兵——嚴邈。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白竹頓了頓,溫聲說,“而且,無論昨天晚上受傷的是誰,我都會這麼做的。”
他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不去看對方處在強弩之末的身體。
在他面前的是帝國最年輕的軍團長,最強的戰爭兵器,參與的戰役不計其數,斬下的敵人堆積成山,但這些都是過去的榮耀,如今的嚴邈已是個將死之人。
世人上一次看到他,是新聞頭條上那張單手拎著蟲族女王的頭顱從廢墟裡走出來的照片,隨後他就銷聲匿跡了,他的精神圖景在那場戰役中被蟲族女王擊穿,如今能活下來都是個奇跡。
黑市一直都有一個匿名懸賞,誰能修複某位大人物的精神圖景,就能得到10億現金、一顆礦星和兩艘最新型號的星艦,報酬如此豐厚,幾年來也無人成功。
然而即使是坐在輪椅上,也掩蓋不了他上位者的氣勢,嚴邈微微頷首。
“你們都是聰明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都有數,這件事不會出現在網路上,也不會外洩。”
他直截了當地開口,“作為補償,我可以在許可權範圍裡給你們任何一樣東西,你們想要什麼?”
一位軍團長的許可權幾乎僅次於帝國皇帝,但不會有人敢在槍口下獅子大開口,這東西讀作報酬寫作封口費,背後的含義是拿了東西就管好嘴巴趕緊滾蛋。
在短暫的沉默後,於易水直接選擇了金錢,白竹斟酌了好一會才開口,“我想要一瓶10ml裝,濃度0.01%的向導素。”
他又體貼地補充道,“如果不行就算了。”
向導近乎絕跡以後,向導素如今有價無市,是比黃金還硬的硬通貨,都壟斷在軍團和皇室的手裡。
嚴邈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他明顯調查過白竹的背景,“普通人也會需要這種東西嗎?”
白竹面不改色,“軍團長,我弟弟是S級哨兵,我想要給他多一份保障。”
嚴邈思考了幾秒鍾,提純後的高濃度向導素確實珍貴,但如果只是一小瓶兌過水的殘次品,對軍團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損失,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好。”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緣由地對眼前這個醫生感覺到……親近。
白竹注意到他的手在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彷彿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
談話順利地結束,在場的都是知趣的成年人,心照不宣地避開提到手術室裡的人。
畢竟秘密知道得越多,只會讓自己更危險。
幾名高大的軍官畢恭畢敬地把他們從側門送出,白竹感覺到有一道視線一直緊緊跟隨著自己,直到大門關上。
警報解除,於易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嚇——死我了!”
白竹回想起男人坐在輪椅上的樣子,忍不住為他開脫,“他態度挺好的,又沒為難我們。”
“你真這樣覺得?”於易水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無語道,“你這樣很容易被壞男人騙的。”
和白竹不同,她回想起來隻覺得冷汗涔涔,“剛才散發的精神威壓都快把我壓成麵包裡的芝士了……你不會真以為他是來道謝的吧??他是來親自敲打你的!敢亂說話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捂著胸口,“要不是邊上那麼多肌肉帥哥看著,我能當場暈過去。”
白竹沒能接話,事實上他剛才什麼也沒感覺到,向導的特性讓他本能地抵禦住了對方的精神威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微涼的觸感。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大人物呢,原來這麼年輕,”於易水沒注意到他的沉默,隻當他是太累了,她從自動販賣機裡掏出兩瓶能量飲料,語氣有些唏噓,“科納星和東隆星都是他從蟲族手裡奪回來的,可惜天妒英才啊,也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白竹心念一動,“精神圖景修複很難嗎?”
她把多出的一瓶遞給白竹,“據說幾年前首席向導還在的時候來試過,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了也沒能成功,那現在就更沒有可能了。”
“精神圖景修複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如果普通哨兵精神圖景大小是一片水窪,A級哨兵就是一片湖泊,那SS級就是汪洋大海……用一個臉盆從水窪裡舀水,填滿大海需要多久?”
白竹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的精神體“唔”了一聲,冒了出來,“精神圖景破損程度98%,連核心都碎了,這人運氣好的話還能再活半年左右吧。”
白竹手一抖,飲料差點灑出來。
“你怎麼還在?”他在腦海裡問道。
“我是你的精神體誒,我當然一直都在啊!我會永遠地看著你——永遠——”
“……”
於易水瞧著他臉色不對,“……你怎麼了?”
白竹一臉嚴肅地擰上瓶蓋,“你見過精神體會說話嗎?”
於易水想了想,“噢,這種情況我一般會先詢問患者家族有無精神病史。”
白竹:“……”
他不死心地追問,“那如果排除精神分裂的可能呢?”
於易水一臉莫名其妙,“怎麼的,你聽見精神體跟你說話了?”她撓撓頭,“不對,你不是沒有精神體嗎?”
那聲音頓時勃然大怒:“胡說八道!我在這呢!”
白竹被震得腦袋嗡嗡響,餘光裡突然有個東西動了。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都又混入了別的什麼東西,像一團有生命的石油。
漆黑,光滑,在晨曦的日光下突然開始張牙舞爪地扭動,然後像一個索命的惡鬼那樣從地面中爬了出來。
白竹眼皮一跳,在於易水偏頭往這裡看之前,一個抬腳把它踩了回去。
他的精神體在和他冷戰。
這場面放眼全宇宙都聞所未聞。
幸好清晨的街頭冷冷清清,沒有人看到這怪誕的一幕——白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影子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散發著無聲的抗議。
“我打小就跟了你,我早該知道的,你現在就是嫌棄我年老色衰,拿不出手——”
白竹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打斷它,“滿打滿算你出生還不到24小時,你都哪學的這些話,我沒有嫌棄你,只是覺得很奇怪。”
傳聞向導的精神體都是可愛又毛茸茸的小動物,前任首席是個優雅敦厚的老太太,精神體正如其人,是一隻高貴漂亮的白孔雀。
精神體和主人異體同心,感官共享,越具有什麼樣的品格,精神體就會相應地分化成氣質最相近的動物。
白竹捫心自問已經過了中二黑化陰暗爬行的年紀,怎麼精神體長成這個樣子,他如今好歹也算事業有成,難不成骨子裡還是想當一坨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的精神體吸了下鼻子,“噢……那你為什麼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
“我們可以停止這種虐戀偶像劇一樣的對話嗎?”白竹說,“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向導,至少現在不想。”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這種事藏不了太久,所以他需要更多的偽裝,這個想法從他下手術臺開始就慢慢成型。
所以他要了那瓶低濃度的向導素。
他的精神體“咦”了一聲,“是我睡太久時代變了嗎?我以為這種基因彩票是人人夢寐以求的事,但你看著好像不怎麼高興。”
它說得對,帝國對向導的優待已經快要到了罔顧人倫的程度,甚至可以輕易處死讓他們感到不快的人,光是針對向導的保護性法條都可以塞滿一排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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