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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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斟酌再三,還是顫顫巍巍地問出了那個問題:“為什麼我有兩個婚戒?”
“還能為什麼?”於易水奇怪地看他,理所當然地說出了他最不忍聽到的答案:
“因為你娶了兩個老婆啊!”
詭異,太詭異了。
從剛才的對話推斷,他昨晚在醫院辦公室通宵熬了一宿,出來接水的時候暈倒在走廊上,然後被人抬進了休息室,可能是撞壞腦袋導致了記憶暫時丟失,總之他對過去幾個月的事情毫無印象。
現在兩眼一睜又到了上班時間。
他苦哈哈地換衣服,胸前的襯衣釦子解開,因為思緒紛亂,沒能看見裡面還藏著一條銀色項鏈,墜子是一枚黑曜石雕刻的銜尾蛇戒指,靜靜地貼在心口。
披上白大褂,渾渾噩噩地開啟門,幾個實習醫生已經畢恭畢敬地守在門口,他們接過他手裡的保溫杯、鋼筆、病案、筆記本,浩浩蕩蕩地跟在身後進了診室。
一早上看了兩個病人,第一個輕度感冒,體溫37.2度。
第二個手指劃傷,傷口約一釐米,坐下時已自行止血。
白竹按照常規處理,開了點維生素C,消毒包紮。
周圍聽取哇聲一片:“原來如此!”“白老師一眼就看出關鍵!”“這種思路太精妙了!”
白竹:“……”
這種全宇宙醫術下降1000倍只有我不變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不用擔心,”他一邊開單一邊硬著頭皮對來人安慰道,“哨兵的自愈能力很強,這種小傷不會有影響的。”
然而這次回應他的卻是一陣微妙沉默。
白竹從他們臉上的表情意識到了什麼。
好一會,旁邊的人小聲問:“白老師,那個……'哨兵'是什麼?”
哨兵是什麼?
白竹的解釋卡在嗓子裡。
我為什麼會說出這個詞?
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好像有人拿起手術刀,殘忍地剜走了一塊記憶。
……
於易水轉悠到他的工位時,白竹雙手摁著太陽xue ,看起來在懷疑人生。
她把帆布袋往肩膀上攏了攏,“你今天怎麼回事?小余說你狀態不對,今天給學生講的東西也雲裡霧裡的。”
白竹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顫聲道,“我好像有阿茲海默前兆了。”
連自己結過婚都忘了,還有點魂不守舍的,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麼重要的事。
於易水:“?”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壓力太大了?那就早點回家休息,這都到下班時間了,還在這坐著幹什麼呢?”
白竹抬頭看時間,現在距離上班開始不過30分鍾。
“你忘了嗎?”於易水說,“現在每天的上班時間是上午十點到十點二十,而你,已經加班10分鍾了,被別人知道會被扣上'資本主義走狗'的帽子的。”
她頓了頓,有些義憤填膺地說道:“雖說這裡上一休三,工資一個月十萬,要我說還是太少了!你未來可是大名鼎鼎的……”
白竹捂住她的嘴,不忍再聽。
真是太見鬼了,如果這是夢境,也該把自己尬醒了,常識混亂,邏輯崩壞,像一個拙劣的童話。
但是他不知道怎麼醒過來。
剛蘇醒的時候他的腦海裡還能閃過“蛻殼星”“哨兵”“蟲族”之類的碎片,現在已經一點都不記得了。
這個怪誕的夢境正在同化他的思維,好像不需要任何前因後果,他此時此刻就應該在這裡,承擔這份誇張又離奇的殊榮。
好奇怪,他茫然地想……但是事已至此,先回家吃飯吧。
順著記憶中的路往回走,原本的那棟老破小已經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豪華莊園別墅。
三層歐式建築,白色大理石外牆,落地窗反射著正午的日光。門前是巨大的圓形噴泉,鐵藝大門自動滑開,車道兩旁種滿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
白竹在門口徘徊了半小時,才敢把指紋按上去,幸好顯示著匹配成功。
他緩緩推門,家裡佈置得很溫馨,挑高六米的大廳,大理石地面鋥亮得能當鏡子,倒映著牆上把他賣了都買不起的名畫真跡。
就在他感慨房子雖好但有點空蕩的時候,旋轉樓梯上滾下來一貓一狗,圓潤豐滿,甚是可愛,他內心的焦慮被毛茸茸撫平了一瞬,過了一會,陽臺外面又爬進來一隻系著粉嫩蝴蝶結的鱷魚,溫順地歡迎他回家。
是不是混進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但是轉念一想,在封建皇權一夜之間就能倒塌、三人婚姻合法化的星際時代,養一隻鱷魚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他絲滑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呆在這裡沒有任何負擔,不用為金錢的事情焦慮,不用在急診科連軸轉,頭頂也沒有槍林和彈雨,似乎也不會有什麼煩惱。
……還是有的。
他聽見輪椅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嚴邈穿著凸顯身材的灰色高領毛衣,安靜地在二樓望著他。
“回來了?”
白竹只見過嚴邈氣勢凜然、如出鞘利刃的模樣,此刻這人眉眼柔和,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了帶著傷痕的結實小臂,散發著居家賢夫般的溫和氣質。
白竹頭皮發麻,大腦宕機了一瞬,就在這時,大門再度被推開,
一身定製華服的布拉德利款款走進來,白竹已經來不及糾結為什麼這人也可以解鎖我家的大門,因為他已經在對方的無名指上看到了答案。
那個花裡胡哨的戒指是跟你的啊!
那另一個……
他戰戰兢兢地抬頭,嚴邈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摩挲著手上的對戒,儼然一副正宮作派。
“你怎麼還賴在這兒?”布拉德利看到嚴邈一動不動地杵在那,眉頭皺起,“今天不是輪到我跟他住了嗎?翻臉不認帳?”
兩人之間頓時劍拔弩張,顯然一時半會難以調和,於是布拉德利把視線轉向白竹:“你愣著幹什麼!來評評理啊!”
白竹渾身僵硬,有種看著好兄弟下海的尷尬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不是說你是直男嗎?”
客臥裡,白竹一個人坐在床頭。
他在說完那句話以後成功惹毛了布拉德利,同時樓上的嚴邈也因為他沒有偏袒而開始和他冷戰,別墅的傭人上上下下都在傳笑:“少爺又惹夫人們生氣了啊。”
傭人的嘴真是一點都不嚴,於是他同時又聽到了:
“布拉德利夫人把所有財產都公證給了少爺,上個月還花八個億拍下了'星海之淚'送給他呢。”
“那位殺伐果斷的軍團長退休辭職,專門為少爺洗手羹湯,聽說軟磨硬泡追了好久,少爺才答應呢。”
白竹痛苦掩面,就算單身這麼多年,炫壓抑也要個度,我們是如此親密的戰友、夥伴,怎麼可以在夢裡變成這種骯……越界的關系,他倆也不是這種會做小伏低的人,這簡直是對他們人格的褻瀆。
等等,我們並肩戰鬥過嗎?在什麼時候?在哪裡?
他又一次陷入茫然,每當他快要抓住什麼的時候,就有一塊橡皮咻地把那點靈感擦了個乾淨。
這個詭譎的世界像房間裡的大象一樣,所有人都默契地對那些違和的地方閉口不談,以至於白竹也覺得沒什麼不對勁——
個鬼。
看得出來,造夢的人很討厭白照野了,以至於讓他離家出走到現在都沒有回來,不然他還挺想看看白照野在這夢境裡能扭曲成什麼樣。
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反倒放鬆了許多,又進藏品室欣賞了一遍名貴珠寶,享受了一頓以紅燒魚為主菜的豐盛晚餐,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兩位“夫人”對他噓寒問暖,等到夜深了,他對著空氣說:“差不多得了,我要回家。”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彷彿在赤裸地嘲笑他自以為是的判斷。
白竹也不惱,他徑直拉開了窗戶上的鎖,坐在了窗臺上,這裡雖然只是三樓,但是姿勢不對也是會摔死人的。
他的衣角立刻被什麼勾住了,沒開燈的房間裡,有人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白竹迅速轉頭,卻沒有看到人,只有月光下一個圓潤的影子投在牆上,頭頂露出兩個尖尖,像貓耳。
“我明明篡改了你的記憶,為什麼還能發覺出不對?”
聽得出它真的十分困惑。
“我已經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了,繼續在這裡做美夢不好嗎?”
“你管這叫美夢嗎?”白竹乾巴巴道:“我覺得是恐怖片啊。”
那個影子顯然沒能理解,輕輕地歪頭。
每個人都愛你,有很多錢可以花,沒有要擔心的事,過得一點都不累,這還不叫美夢嗎?
白竹沒有直接回答它,頓了頓,突然說起無關的事:“我小學的時候,老師佈置過一篇作文,叫作《假如我是市長》……我還記得,我寫的是讓戰爭停止,讓世界和平。”
他露出一點懷唸的神色:“小孩子的眼界有限,以為市長就是天下最大的官,家樓下的魚塘就是最大的湖,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和爸媽在一起,還有糖葫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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