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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利聽得認真,“比如什麼?”

“她不是哨兵嘛,哨兵最想要的是什麼?”

哨兵最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任何一個哨兵,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布拉德利向後一靠,想起來,他媽這兩天正好受邀去了首都星,參加一位議員父親的百歲生日宴,這位議員恰好管的就是白塔向導的巡迴疏導地點,而接下來幾個月的“抽簽”結果恰好還沒出來。

到他們那個層級,左右都是一句話的事。

喝了酒,兩個人都有點懶洋洋的,布拉德利捧著終端若有所思,又聽到好友說:“再說了,人家最近沒空理你也正常。”

“最近不是出了個大事嘛,星網上有個野生向導開通帳號了,多少人天天在底下蹲著打卡呢。”

布拉德利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

“假的。”

他像個中世紀老古董那樣作出極具時代感的發言:

“向導可是帝國重要財產,怎麼可能出來拋頭露面呢?”

白竹沒敷衍他,他確實是忙到飛起,連刷朋友圈的時間都沒有。

第七軍團駐地這幾天徹底炸了。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軍團裡有個向導,活的,實力槓槓的。

軍團長宣佈,本週開始提供無償疏導,第一批名額限10個,軍團內所有符合條件的哨兵都可以報名,如有內鬼,停止交易。

訊息下發的那一瞬間,宿舍區爆發了難以置信的歡呼,那聲音衝上雲霄,扭曲高昂,很難想象人類能聚在一起同時發出這種動靜,像一千隻返祖的猿猴在捶胸頓足。

這群成天邋裡邋遢、泥巴裡泡六個小時都能若無其事先去食堂吃飯再洗澡的哨兵,突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個個下巴的鬍子颳得像顆光潔的水煮蛋,護膚品的加急快遞堆滿了門崗,這幾天操練前都知道把外套熨一遍,焚香沐浴,八方磕頭,虔誠得像要去朝聖。

蠢蠢欲動的荷爾蒙彌漫在駐地上空,士氣前所未有地高漲。

蕭灼作為嚴邈的貼身副官被瘋狂騷擾,不管男女老少,每個人上來都熱絡地與他勾肩搭背,想要換一個內部訊息。

“軍團長從哪裡挖來的寶貝?”

“這個寶貝芳齡何許?有什麼愛好?”

“單身嗎?喜不喜歡大的?”

“寶貝有沒有什麼願望需要兄弟姐妹們赴湯蹈火的?”

蕭灼不堪其擾,心說這寶貝目前最大的願望就是痛毆軍團長,把他打到痛哭流涕,永世不得翻身,就看你們誰真的有膽子主動請纓。

白竹對此一無所知,繞湖跑完那十圈,他已經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昨天晚上下過雨,肺裡好像都灌滿了潮濕的空氣,他一邊覺得自己要溺水了,一邊又像岸上擱淺的魚,因為缺氧喘得像個壞掉的風箱。

褲腳上都是泥點,因為路上摔了兩跤,渾身濕漉漉髒兮兮,他一把撩起被汗打濕的劉海,露出飽滿的額頭。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湖的對岸,覺得自己現在是世界上最狼狽的人。

無常倒是在石堆邊玩得開心,它第一次來到這麼遼闊的地方,看見世界全新的一角,可以任它上天入地,爪子探進水裡攪起一小片漣漪,把那片水域都染成了黑色。

白竹剛勻過氣來,對岸的駐地裡突然又爆發出一陣非人般的吱哇亂叫,那動靜之大,連湖面的飛鳥都驚得撲稜稜飛起一片。

白竹呆了一瞬:“那是什麼?敵襲嗎?”

陪跑的蕭灼心說那幫沒見過世面的傻子到底要丟人幾次,他低頭看了眼時間,瞭然道:“剛剛公佈了您的疏導物件入選名單。”

他艱難交代,“那些哨兵……一輩子都沒見過向導,等會可能會做出奇怪的行為,您別害怕,也別多給眼神就好。”

於是,等晨練結束,白竹換下汗濕的衣衫,披上那件血液般鮮紅的毛裘鬥篷,戴上銀白色的金屬面具時。

轉眼間他又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人。

作者有話說:

第42章

烏慈這一天可以用荒誕來形容。

在權貴橫行的帝國,像他這樣無權無勢的哨兵只有兩種見到向導的可能,一是按照功勳積分,排名越高,進入白塔的機會越大;二是每半年一次的向導巡迴,巡迴地點由白塔高層抽簽決定,向導會在某顆星球上短暫駐留一個星期,隨機指名要疏導的物件——不限身份,不限軍銜。

這是帝國公認“絕對公平”的方式,所以無論輪到自己的機率有多麼渺茫,都應當對皇室和白塔感恩戴德,神明願意主動離開花團錦簇的樂園天堂,凡人還敢強求什麼呢?

烏慈今年二十九歲,已經晉升少校,立過一等功兩次,二等功五次,他的黑豹精神體咬穿過十七名敵軍將領的喉嚨,根據綜合積分,排在他的前面還有6300名哨兵。

沒關系,他安慰自己,6300名而已, 只要再耐心等等, 在他的牙齒掉光之前總能輪上的。

每個人都說他一根死腦筋,不懂變通運作,帝國的根基早已腐爛, “公平”二字根本不存在,就應該像其他人一樣,每週拎上幾條特供香煙去後勤部長的辦公室坐坐。

烏慈沒去。

果然,他一面在帝國邊境出生入死,一面看著自己的排名沒有緣由地一降再降,目前來看,再過三百二十年,他就有機會進入白塔了。

烏慈很迷茫,他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向導本來就是幻夢中的一顆泡沫,誰都沒有錯,錯的是對神明抱有期待的自己。

上一次在塞壬星為了掩護隊友撤退,他受了很重的傷,精神圖景已經被冰雪覆蓋,河流凍結,綠意消失,連他自己在刺骨的寒冷中都難以呼吸,可以的話他想體面一點死去,不要因為發狂嚇到無辜的平民百姓,能葬回老家就更好了。

所以在軍團公佈入選名單那天,第一個聽到的是他的名字時,烏慈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冷靜地參加完當天的訓練,熄滅了臥室的燈,躺在床上,才想起來自己一整天都沒有進食喝水,可身體好像不知疲倦一樣,一直在躁動發燙,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烏慈最清楚自己的一無所有,自然也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公平。

盡管不善交際,烏慈還是再三鼓起勇氣在半路攔住了蕭灼。

他的戰友裡,有人熔掉了自己的軍功章,給神秘向導打了一串手鏈,有人掏出地契,翻出名貴字畫,把祖傳的翡翠扳指也拿了出來。烏慈的積蓄不算多,但如果傾家蕩產能博得這位向導一笑,那也值了。

向導那樣的人,一定出生起就環繞在寶石和黃金中間吧,那他應該買一顆小一點的鴿子血,還是大一點的矢車菊藍寶石?向導平時會做什麼?貴族的運動他不是很瞭解,也許喜歡打馬球?還是星艦競速?

然而蕭灼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很疲憊。

“你怎麼也來——”他揉著太陽xue ,“向導有什麼愛好?你們正常點,他什麼都不想要。”

烏慈不放棄,蕭灼被纏得沒辦法,勉強說了點別的,“他挺喜歡大掃除的,我看他高興不高興都會去到處擦一擦,容不下灰塵,好像有點潔癖的樣子。”

“……”

烏慈懵了一下,“……那別的呢?”

蕭灼看在他平時是個老實人的份上,又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喜歡躺著看書?喜歡曬太陽?我看他房間的電視還經常播放《動物世界》什麼的……”

這和路邊隨便抓一個人有什麼區別,烏慈懵了兩下,有點急了,“那馬球和星艦競速呢?”

蕭灼“哈”了一聲,面露困惑:“那是什麼玩意?”

滿懷著忐忑,烏慈成了唯一一個空著手去的人。

向導很年輕,非常年輕。

面具下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膚色雪白,說話的聲音像山澗的泉水落在石頭上,讓人什麼煩惱都忘記了。

“站那麼遠幹什麼?”向導主動開口,“過來坐著,有哪裡不舒服?”

站在後面的蕭灼咳了一聲,向導頓了一下,突然笑出了聲,“忘了忘了。”

烏慈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他盯著向導精緻的耳垂,還有面具縫隙裡一雙彎起來的眼睛,所有打好的腹稿全都忘了。

他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平日裡陷入外星獸群都能冷靜的人,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身子抖成篩糠。

千言萬語隻匯整合一句自我介紹。

“我叫烏慈。”

向導抬眼,溫聲問:“哪個wu ?”

烏慈攥緊手指,“烏鴉的烏。”

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對不起,烏鴉是不祥之兆,我不該在您面前說出來——”

“誰說的?”向導看起來並不在意,“陽烏爍萬物,好特別的姓,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姓烏的人,我記住了。”

烏慈開始流汗。

他高大健壯,在戰場上被包圍時奮勇殺敵都沒有現在來得緊張,此刻渾身燙得像要燒起來了一樣,好幸福,他簡單粗暴地想,幸福到就算現在立刻死掉也沒有什麼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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