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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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導把兩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語氣忽然有些窘迫,“我的疏導跟你想得可能不一樣,你要是受不了,可以隨時和我說。”
雖然至今為止零差評,但也零好評就是了。
烏慈用力點頭,只要能靠近這個人,和他多待一會,怎麼樣都行。
烏慈的精神圖景裡是一片永無止境的冰天雪地。
巨大的冰川從腳下延伸向天際,凜冽的風裹挾著冰碴呼嘯而過,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色,跟他本人一樣冷得生人勿進。
向導的精神投影緩緩出現,腳下踩著冰川,單薄的身影幾乎立刻被淹沒在風雪中。
烏慈知道自己的精神汙染十分棘手,常年沒能化凍的冰雪已經累成龐然大物,堅硬如鐵,像一座沉默的墳塚,把自己的精神核心死死壓在底下。
即使向導化作太陽降臨這裡,要融化這整片冰原,也是猴年馬月後的事。
他看見向導朝著手心呵了一口氣,因為寒冷輕輕搓了搓,烏慈正下意識想道歉,緊接著就看到向導抬起手,單指向天,無盡的風雪中,一道黑色的光芒從天而降,幾乎把灰白色的天空劈成兩半——
通體漆黑的巨劍憑空出現,讓天地都為之一暗,呼嘯的風都噤了聲。
那柄劍太大了,大到彷彿能斬斷星辰,讓整片冰原都成為它的劍鞘。
緊接著,隨著向導一個下落的手勢,它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極速墜落,從冰山的頂端筆直地貫穿到底,萬年寒冰先是緩緩向兩側傾倒,隨即又化作無數晶瑩的碎片,在天空中劃出千萬道璀璨的弧線。
烏慈呆立在原地,看著那座壓了他半輩子的冰山就這樣碎成了漫天的光,而向導安然地站在那片光裡,即使在狂風中,單薄的身體也堅如磐石,紅色的鬥篷獵獵作響,彷彿他才是這片精神世界的主宰。
風雪無法動搖他,崩塌也無法撼動他。萬物臣服於他腳下。
冰山轟然倒塌,把脆弱的核心完整地暴露出來,太陽這時候才開始高高懸掛。
劇痛伴隨著新生的撕裂感席捲全身,烏慈覺得自己也被這道劍光劈開了,順著咽喉、心臟,腰腹,他一面破碎一面重組,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拉住他的手,把他硬生生地從寒冰裡拔起,又帶到陽光下暴曬,灼熱到肌膚都覺得火辣的程度,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顫抖。
原來痛苦也能帶來無盡快感,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滿臉是汗,他趕緊胡亂抹了一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
向導近在咫尺,笑眯眯地拍拍他,“辛苦了。”
烏慈覺得自己的表現有些丟人,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
人腦中處理暴力和可愛的區域是重疊的,他的手臂的青筋暴起,一面想回握向導的手,但又沒這個膽子,只能攥緊拳頭,現在很想把面前這張桌子捏得粉碎。
但向導自己搭上了他的手,新奇地捏了捏他指尖的骨節,喟歎了一聲,“你們哨兵的手都好大。”
這回烏慈猛地感到鼻子一熱,幾滴鮮紅的血滴在桌子上。
站在後面的蕭灼面無表情地心想,完了。
光顧著交代哨兵老實點,忘記給這祖宗交代了。
這人以前是哨兵專科醫院的五星級醫生,哨兵行為心理學滿分的怪物,在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哨兵面前,完全是新手村裡的魅魔來的,這不得把所有人哄成胎盤了。
烏慈也是這樣想的。
我的人生被毀掉了,從今往後只能擁抱眼前這一顆太陽。
一直到他走出門,都還在回味手心裡的觸感。
就在剛剛,在他出糗的幾秒鍾後,向導像個小狐狸一樣眯著眼觀察他,然後不動聲色地在他的掌心寫下了一行字。
送走第一個哨兵,白竹看著閉合的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蕭灼在旁邊操碎了心:“累嗎?餓嗎?渴嗎?要休息嗎?”
“……不用,”白竹這才回過神來,突然問:“今天怎麼沒看到妙善大師?”
“ miao……妙什麼?”蕭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您說軍團長嗎?”
他撓撓頭,如實道:“軍團長這幾天有事,昨晚就已經乘飛船離開天馬星了,確實是抽不開身,但是他的私人通訊24小時對您開放,您有事可以直接聯系他。”
白竹沒說話。
他想起嚴邈昨晚風塵僕僕的模樣,衣領上都還帶著霜氣——都這麼忙了還要抽空跑回來給自己上一課,之前又一副不擇手段都要把自己留下的惡人模樣……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感覺自己額頭一跳一跳地疼,也不想猜了,那人強得跟怪物一樣,想在他面前拿回主動權,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麼打贏他。
蕭灼看向資料,“下一個……上屆帝國格鬥大賽的冠軍,這人是艾薩克家族旁支出身,有點傲氣,不太好說話。”
白竹坐直身體,表示自己明白了,門再一次被推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古銅色的胸肌。
白竹緩緩側頭看向蕭灼,蕭灼讀懂了他眼裡的震驚,但是沒辦法,他現在也很震驚。
羅賽不是天天抱怨“不想和平庸臭蟲待在一起”的嗎?自詡流著貴族的血液,行事不辱家風,所以平時拽得二八五萬的,跟別人呼吸同一片空氣都嫌掉價,現在竟然能搔首弄姿成這副模樣。
……都他X的是一群裝貨。
這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穿得像個開屏的花孔雀。絲製的襯衣鬆鬆垮垮,深V的領口一路開到腹部,露出飽滿的肌肉線條,縱橫交錯的傷痕不但不顯得猙獰,反而像某種性感的勳章,手上還捧著一束烈焰玫瑰,然後胯骨款款扭動,一步步走來。
白竹的椅子向後滑了幾釐米,有一瞬間感覺自己在風俗店點男模,現在迎面走來的是這條街最亮眼的頭牌。
花孔雀“咚”的一聲單膝跪地,力道大得令人牙酸,然後仰起臉,眼睛裡像含著兩汪春水。
!他還勾了眼線——
白竹欲言又止。
“哨兵的嗅覺很靈吧?”他問,“花粉的味道不難受嗎?”
花孔雀微笑,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只要您喜歡,我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白竹被油了一下:“……”
他像是對自己的身材相當自信,仔細一看胸口還抹了一層亮晶晶的銀色粉末,溝壑分明,隨著呼吸的起伏閃爍。
白竹緩緩睜大眼睛,你們城裡人花樣真多啊!
然而只是一個不留神,羅賽已經欺身向前,趁機摸上白竹的手,不由分說地抓起來就往自己的胸前按,又軟又滑的東西從掌心溜過,白竹頭皮發麻,蕭灼也大吃一驚,趕緊衝上去解救白竹清白無辜的右手,三個人頓時扭成一團。
羅賽還不忘深情朗誦:“你感受到了嗎!這顆心在為誰跳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竹在心裡無聲尖叫,僵持著想抽回手,但他那點力道在哨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於是他整個人都被拽得離開座位,眼看著自己的手被帶著一路向下,越過腹肌,越過人魚線,直搗黃龍——
後來是蕭灼拔槍才勉強讓哨兵松開。
白竹“嗖”地收回手,整個人往後彈了出去,努力在鬥篷上蹭掉銀色的細閃。
有了前科,在後續的疏導過程中,蕭灼的槍口就沒從羅賽的腦門上下來過。
白竹驚魂未定,下手自然沒輕沒重,羅賽的精神圖景裡開滿了玫瑰花,四周環繞著成群的人面蛾,一個龍卷風下去,玫瑰全部都變成了光禿禿的蒲公英,地皮都掀起一塊。
倒也不是公報私仇,白竹努力為自己辯解,都是艾利克斯的錯,搞得我現在看到蟲子就沒法冷靜。
疏導完的感覺像是有人把頭皮上的秀發全部連根薅起,羅賽臉上的含情脈脈都掛不住了,白竹眼看著他青筋暴起,然後因為疼痛連滾帶爬、一步三回頭地被驅趕著走了。
因為沒能以傲人的身材勾起向導的興趣,這人的表情看著相當失落。
門在他身後關上,訓練室裡的兩人面面相覷。
蕭灼沉痛地說,“……他平時真的挺不好說話的。”
作者有話說:
無
第43章
白竹自認做醫生多年,看遍人間百態,奇葩的、感人的、讓人想當場辭職的都見過了,但還是會因為人性的光輝而感到動容。
有個颯爽幹練女孩繼承母親的遺志當了兵,精神圖景裡都是沒能寄出的家書。
有個看起來沒心沒肺、一直在笑的年輕通訊兵,精神圖景裡是一片寂靜的廢墟, 他早在幾年前就因為在戰場上經歷磁暴失去了聽覺。
要是這幫哨兵都是艾利克斯那樣的人,白竹就能名正言順地把桌子掀了撒手不乾, 可嚴邈好像知道他就吃這套一樣, 搞來了一群他根本無法拒絕的無名英雄。
……那個花孔雀除外。
真是被吃得死死的,白竹絕望地想。
最後一個哨兵裝著機械義肢,大喇喇地揮舞著金屬製成的手臂,特意炫耀自己當初是如何僅憑一條胳膊就架住了花臂螳螂的鐮刀,保住了一個剛上戰場的年輕新兵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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