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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眉飛色舞,但興許是白竹的臉上的神色太過明顯, 他反過來滿不在乎地反過來安慰道:

“這個沒什麼,新換的比原裝的好使多了,控溫還自帶鐳射光,摘下來還能當扳手用。”

可一旦進入精神圖景,那些裝作不在意的謊言都無處遁形,泥土裡長滿了化作白骨的手掌,茫然地試圖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白竹沒有窺探他們秘密的意願,可向導天生就對情緒更加敏感,那些痛苦和孤獨都像是感同身受一樣, 所以他安靜地疏導完,卻沒有要求他當場離開。

哨兵惴惴不安地坐著,剛剛還侃侃而談,現在卻眼神飄忽,有些不敢直視他,就聽到面前的向導溫和道:“反正時間充裕……你有沒有什麼想和我聊聊的?”

每個上過戰場的哨兵多少都有不為人道的創傷,白竹已經和前面的人也都談了一遍。

然而變故出現在最後。

大抵是這麼多年來沒有被人這麼溫柔地對待過,隔著一張桌子,哨兵突然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板小聲啜泣,“我很榮幸……我真的很榮幸,我願意隻為您獻上忠誠……”

白竹今天總共疏導十個,就收獲了十個口頭上的絕對忠誠,然而這玩意又不能折現,聽聽也就過去了,他在做這些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得到什麼回報。

他正準備像之前一樣客套一句就結束,這個跪在地上的哨兵卻突然抬頭,十分唐突地說了一句:

“我可以帶您離開這裡。”

白竹愣了一下,就連蕭灼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什麼?”

哨兵的目光落在白竹手腕上銀灰色的環上,快速道:“這東西一般在監禁特定物件的時候才會用上,您告訴我,您是不是被迫留在這的——”

這句話出現得太突然,就連白竹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麼應對,蕭灼整顆心都提起來,聲音都劈叉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哨兵沒理會他,眼睛裡燃燒著虔誠的火光,他在蕭灼的槍口下緩緩站了起來,帶著橫掃千軍的氣勢。機械的義肢快速切換外形,變成了一門威力巨大的量子炮筒。

白竹知道他不是開玩笑,在自己點頭、或者眼裡流露出渴望的下一秒,他就會拚盡全力打空手裡的能量子彈,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會用牙齒咬斷蕭灼的脖子,然後帶他衝出重圍。

要讓這裡血流成河,只需要他一句話的事。

白竹背後冒出一層細汗。

“謝謝你的好意,但你想多了。”

他聽見自己冷靜地說,“沒有人強迫我……我是自願待在這的。”

門關上的那一刻,蕭灼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的槍今天拔出來太多次,後面乾脆直接焊死在手上。

要盯著這群牛鬼蛇神不搞事,他的勞累程度不比白竹少多少。事實上如果真有誰敢輕舉妄動,對向導不敬,四面的牆壁也會在0.1秒的時間裡彈開,從裡面伸出六十四架機槍,把那人打成篩子。

即便如此還是有願意鋌而走險的人,就像最後一個進來的哨兵那樣,向導的對哨兵的吸引力還是太大了,蕭灼尋思這才第一天就這樣,這個慈善疏導活動再多辦幾輪,整個軍團都可以改姓白了,等軍團長辦完事兒回來就會發現整個家都被偷得乾乾淨淨。

這幫人恨不得把心臟都掏出來,再把自己裡外清洗乾淨不要臉地躺到向導床上,萬一白竹有點惡趣味,想看點烽火戲諸侯什麼的,這幫人也能聯合起來把軍團長的辦公室給點了,再把彈藥庫裡的導彈當煙花放。

幸虧白竹乖巧懂事,魅而不自知,什麼都沒要,貴重的禮物和沉甸甸的承諾全部都被體面地婉拒了,隻留下了一名工程兵自己烤的曲奇小餅乾。

一個上午下來,白竹也認識了各種各樣的人——每個名號說出去都是響當當的人物,經歷過邊境戰役、蟲族圍剿、九死一生的撤退,事跡足夠寫好幾本精彩絕倫的書,放在平時他根本不會有機會認識。

這些人徒手就能捏碎他的骨頭,隨便一拳就能把他打飛出去幾十米,但現在每個人說話輕聲細語,放下尊嚴,垂下頭顱,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自己掌心之下,被賜予疼痛都只會覺得榮幸,還因此舒服到流淚。

白竹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都要覺醒出什麼上不得檯面的癖好了。

這是上位者才能品嘗到的權力的滋味,但白竹覺得並不曼妙。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浩瀚宇宙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所以他才渾渾噩噩逃避了這麼久,作為全世界最不稱職的向導,今天他才突然意識到,這個身份的號召力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巨大。

白竹向後仰著,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著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燈。

他好像突然夢回小時候,大人牽著他的手問,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因為想救死扶傷,他悶頭就去努力成為了醫生,但即便表現得像個天才,最後也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哪能想到未來有一天,也就是現在,他甚至可以思考一個更加宏大的問題——他想把世界變成什麼樣?

如果他剛才鬼使神差地點了頭,那位哨兵大概會迎著蕭灼的槍口英勇地撞上去,那倘若他以後因為衝動作出了錯誤的決定,又會有多少人跟著他一起跳進深淵?

他忽然就理解了嚴邈想要的是什麼,又想給他看什麼,根本就不是為了這幾次微不足道的疏導,他既可以成為神明,也可以成為魔鬼。

“到點可以去吃飯了,”蕭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今天有清蒸翡翠龍利魚佐百年花雕、低溫慢煮火山岩蝦、炙烤肋排配紅漿果醬……”

這人一抓到機會就要趁機添油加醋:“你看看,留在這有什麼不好呢?你要點啥我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如果去了白塔,每天面對的都是那幫仗勢欺人的討厭鬼了,我聽說他們連向導每餐吃幾粒米都有規定!不像咱們這品種這麼豐盛……”

白竹被他吵得頭疼。

算了,想那麼多做什麼呢?就算要和嚴邈同流合汙……那也是在還他一巴掌之後的事。

“真的嗎?”

他慢吞吞地扭頭,把手腕上的東西露出來,“那我現在讓你把這個解開,你答應嗎?”

“……”

蕭灼頭上頂著六個全方位無死角的監控收音攝像頭,頓時感覺有點汗流浹背:“你這套沒用的,不要試圖考驗我對組織的忠誠!”

末了又不放心地補充一句:“也不許考驗其他人!”

白·陽奉陰違第一人·竹盯著他,面帶微笑,如春風化雨:“我怎麼會呢?”

既然擔心把其他人拉下深淵的話,他心想,那不被發現就好了。

白竹下午繼續去上了格鬥課和射擊課,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高橫把匕首、蝴蝶刀、指虎、短棍……所有小巧的冷兵器都給他試了一遍。但事實證明,他在精神力方面的造詣堪稱天才,但體術上真的有沒有天分。

盡管他已經把高橫教給他的所有近身技巧都努力吞進肚子裡消化,可身材上的差距太大,哨兵一根胳膊就頂他大腿粗,再精妙的技巧在絕對力量面前發揮都是有限度的。

蕭灼站在場外,看著他像個沙包一樣被扔來扔去,都想在地上鋪一層墊子。

軍團長特意給白竹把最公正無私的高橫找來,本意是讓他知難而退,原話說的“他吃過一點苦頭,就知道該怎麼選了。”

結果白竹這人表面看著小白兔一樣循規蹈矩溫溫和和,骨子裡一股叛逆的勁,越挫越勇。而高橫也是個正義感滿滿的神人,在幾句挑撥下化身反封建聯姻支援戀愛自由第一人,用上了百分之一百二的功力和耐心,誓要創造一個不可能的奇跡。

奇跡他個大頭鬼。

“我還以為您會親自教導他,”他滿懷痛惜地對著耳機說,“您不知道,高橫那人就是個木頭,動起手來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場外傳來咚的一聲摔在地上的聲音,幸虧有無常墊著,才沒把五髒六腑都砸出來,這要讓外面那群哨兵知道了不得把高橫砍成臊子。

耳機那頭同步傳來檔案翻閱的聲響。

託了前段時間考場亂成一鍋粥的福,嚴邈把身邊礙眼的釘子也順道清理得乾淨,倒是能離開駐地處理以前未能完成的事。

蕭灼的話沒過腦子地說完,突然一頓,軍團長不親自下場……不會就是因為捨不得吧?

他像是發現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張大嘴巴,又趕緊欲蓋彌彰地揭過話題,繼續匯報:“諾瑪根據他的精神力容量計算過了,一口氣疏導十個名額的安排是合理的,差不多剛好能把他耗盡,而且明天早上就能完全恢復,也不會到難受的程度……”

通話那頭“嗯”了一聲,忽然問:“他的精神體怎麼樣?”

蕭灼往訓練場瞥了一眼,“挺好的,活力滿滿,能吃能睡,中午又打碎了一個琺琅盤子、一個古董花瓶和一個陶瓷的不知道什麼玩意,預計損失87萬星幣,新一批補貨在路上,已經劃到您的帳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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