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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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是現實的火山會帶來的破壞力,這裡是精神世界,如今火山口裡激烈湧動的是多年來累積的感官雜質和精神垃圾,它們狡猾地和岩漿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無法分離,等待著在爆發的那一刻汙染所有的土地。
這大概是白竹迄今為止碰到過、最棘手的情況了。
以前接觸過的精神圖景都有明確的“病灶”——雨林裡的黑色汙泥、花田裡的人臉飛蛾、焦土上的骨刺……找到它們並清理它們,一場酣暢淋漓的疏導就完成了。然而朗月不同,他的感官自覺醒起就暴露在開魯星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氣味之中,他的精神圖景沒有“健康”的版本可以參照,從一開始就是岌岌可危的模樣。
冰山可以噼開,泥漿可以沖洗,人類要如何征服一座火山?
白竹想了幾種方式,比如用精神力在山頂鑄一層殼,把火山口堵住,或者把冰川水灌進去,讓岩漿快速降溫,但是這些都不是真正的清理,只是治標不治本的隔靴搔癢,一鍋燒煳的麵條就算把鍋蓋焊死,放進冰箱,那坨黑煳煳的東西還是留在裡面。
“啊——好討厭啊,”無常的耳朵向後垂下來,像一隻沮喪的黑色兔子,“我們不可以直接把它炸掉嗎?或者把它整個挖起來,丟到外面去。”
“不可以,又不是草莓聖代冰淇淋,”白竹面色有些奇怪,“而且我覺得沒有人會去嘗試炸掉火山。”
且不說一座山的體量有多麼龐大,白竹低頭指著自己的腳下,“你發現了嗎?這座火山就是他精神圖景的一部分。”
即使沒有那些精神垃圾和雜質,它也依舊存在,並不是什麼外來的汙染物。
他給懵懵懂懂的無常解釋:“你覺得既麻煩又討厭的這個東西,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你把這裡……炸掉了,他的記憶,他的情感,連同這片空間的基底都沒有了。”
白竹第一次在走廊上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就覺得他身上有種與尋常哨兵不符的書生氣,說話不卑不亢,輕聲細語,現在看來是“朝聞道夕可死”的學者氣。
主流輿論裹挾了所有人,覺得哨兵狂躁易怒,頭腦發達,四肢簡單,事實上他們也有細膩感情,有冷靜如嚴邈、內斂如烏慈、溫和如朗月的人。
就像哨兵對嚮導也有所誤解一樣。
白竹回憶起他給朗月嚮導素的那天晚上,他們坐下來聊天,朗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其實很喜歡探險,如果沒有覺醒成為一個哨兵,他可能會和他的父母一樣,成為一名探山者。
他並不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開魯星人在漫長的歷史中早已學會了和自然災難共處,於是那裡誕生了一代又一代雖然短命但在帝國名垂青史的自然科學家。
白竹當晚就在星網上查了一下,可能就是因為這種崇高又奇妙的覺悟,開魯星人的精神力普遍都挺高的,朗月也是A+級哨兵,距離S級臨門一腳,在被病痛折磨之前一直都是指揮系的第一名。
他把紛亂的思緒理清,所以說,朗月本人都不害怕,那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無常看著他在進行了一系列高深莫測的思考以後,得出了最簡單粗暴的結論。
白竹舉起手臂,比了個大大的“Y”字,他偶爾也會有這種孩子氣的動作。
“那就讓一切爆發吧。”他說。
無常睜大眼睛,換一個人在這裡或許會怒斥他的瘋狂與不可理喻,但是無常不會,它永遠無條件地接納幷包容白竹的一切,毫無芥蒂地成為他的同謀,並且躍躍欲試。
它興奮地問:“要怎麼做?”
白竹的身體在煙塵中已經快要看不清輪廓了。
“首先我們要換個造型,”他的聲音從灰霧中傳來,“太明顯了,被朗月的精神投影看一眼就認得是誰,整個哨兵學院咪咪喵喵的只有你,還有隔壁那個站起來比我還高的東北虎。”
白竹的外貌雖然變動不了,好在還可以用意念改變自己的著裝。
無常也很配合地開始變換形狀,它化作一張巨大的黑色帷幕,輕飄飄地罩在白竹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彷彿一張夜色裡裁剪下來的斗篷。
它喜歡這種嚴絲合縫包裹著他的感覺,繼續問道:“那要怎麼讓草莓聖代冰淇淋爆發呢?”
“什麼都不用做,等朗月發現我們,”白竹說,他也懶得糾正無常錯誤的指代,“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了,如果想把我驅逐出去,稍一鬆懈,那股平衡就會被打破。”
像是印證他的說法,話音剛落,整個山體突然開始劇烈震顫。
“開始了,”白竹把臉罩進斗篷裡,“現在我們要搶時間了。”
大地在怒吼。
第一波衝擊從火山口噴湧而出,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滾燙的氣浪席捲而來,岩石崩碎,擦著白竹的肩膀飛過去,砸在地上炸開一團灰霧。他像一隻輕盈的燕子在崩塌的世界裡穿行,無常被灼熱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雖然它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塊薄紗,卻幫他把所有墜落的碎石都擋住了。
有一股精神力在試圖推拒他們,那是朗月的本能——精神圖景對入侵者的自我保護機制,然而在白竹面前如同螳臂當車,他的肉身雖然羸弱,但是精神上卻是當之無愧的S級,幾乎能夠主宰這個學院幾乎所有哨兵的精神世界,於是他輕而易舉地抓住了這股精神力來源的方向。
與此同時,朗月在焦頭爛額。
這棟山腳下的木屋很小,外牆是原木色,門框刪掛著風乾的藥草,窗臺上擺著幾顆疊起來的黑乎乎的石頭。
開魯星人認為山是有靈性的,石頭也一樣,疊起來的石堆寓意著為自己的修行添磚加瓦,風吹和雨淋都會帶來好運。
好運今天沒能降臨,震動的大地讓石頭散了一地,他沒能阻止怒吼的火山,也沒能攔住無禮的入侵者,只能坐在搖搖欲墜的小屋裡,看著巨大的火柱衝上天空,灰燼和濃煙遮天蔽日,窗戶被震得叮噹作響,屋頂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場面堪稱燦爛盛大,岩漿從山體上緩緩留下,火紅的河流燃燒一切,奔湧的黑與紅像血液在動脈裡流動,神奇的是,撲面而來的塵霧寂靜無聲。
死亡大抵也是如此沉默,他的身體也快要被劇烈的痛苦撕裂,朗月心想,好可惜,浪費了那位好心人給的嚮導素。
外牆開始扭曲變形,在這裡即將被灼熱吞噬的最後一秒,有一道人影帶著滿身碎片狼狽地推門而入。
“對不起——”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失真,“來不及敲門了!”
兄弟,來一場入室搶劫般的疏導嗎?
朗月驚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耀眼的白色的光芒頃刻間從那人身上爆發,籠罩了周圍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本脆弱的木屋在這一刻堅固如鋼鐵堡壘,好似宇宙爆炸也不能摧毀它的安寧。
白竹一直覺得疏導本身是一件有趣的事,他從風雪中過,從雲霧裡出,走過極寒冰川,看過無盡深海,精神圖景裡所有令人驚歎的景象,本質都是人類充沛豐富的情感。
生是死的另一面,生長和腐爛相互依存,火山從一開始就不是威脅,因為朗月所熱愛的東西不會毀滅他。
自古以來,人類在面對體積、力量或複雜度遠超感官把控能力的東西時,都會感慨自己的脆弱渺小,比如星空、海洋、暴風雨、高山,崇高超越了感官的限制,從而轉換成靈魂的震撼,儘管那是帶給他毀滅的東西——人類真是複雜,白竹心想,但也真浪漫。
既然爆發已經不可避免,那麼只要保住朗月的精神核心,他就不會滅亡,這個方式雖然痛苦,但痛苦過後也將帶來新生,就好像岩漿凝固後會變成岩石,而岩石最終被風化、侵蝕,也會形成能夠滋養生命的土地。
白竹無比堅韌的精神力緊緊地包裹著這間屋子,隔絕所有奔湧的熱浪。
在精神圖景裡面看火山噴發,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景象,賣門票都要八個億起步,然而另一個人好像沒有領情。朗月兩隻手緊握成拳,發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這個神秘的黑袍人,像是要把他的輪廓都刻進骨子裡。
“看我幹嘛。”白竹渾身不自在,把他的頭扭回去,故意惡聲惡氣道,“看外面。”
然而他忘了朗月此刻正在經歷一場巨大的精神浩劫,脆弱得像一條柳絮,一點小小的力道就把人推翻在地——於是白竹又手忙腳亂地把他拉起來,讓他靠在牆上,又往他的腰後面墊了個枕頭。
朗月被那股力道按著肩膀,後腦杓抵著木牆板,眼睛卻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那個人。天地在崩塌,他的臉色蒼白,身體經歷著破碎和重組,但心裡卻清楚這裡卻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嚮導。
身為哨兵,他當然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因為痛苦發抖,但還是忍著小聲問:“你是誰?”
白竹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決定不說話,他的黑色長袍如流水,在窗外鋪天蓋地的火光中像尊夜色裡走出來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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