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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注視簡直讓人如芒在背,趁著校門口聚集的人還不多,白竹飛速開啟車門一股腦地鑽了進去,差點撞進另一個人懷裡。

白竹身體已經往前傾了,沒想到後座有人,“啊!對不起對不起——”

嚴邈伸手把他扶好,“沒事,不用著急。”

他順手拉開旁邊的暗格,露出裡面花樣繁多的零食點心,“餓不餓?要不要先墊點東西?”

五彩繽紛的巧克力堅果跟冷硬的內飾形成了鮮明對比,白竹這才注意到他的膝蓋上還攤了檔案,一旁拉開的支架上豎著螢幕,密密麻麻都是圖表,看著還在忙工作上的事。

雖然不是故意的,白竹還是一眼瞄到了螢幕上“邊境防線部署”“軍備調配方案”的字眼。

他連忙擺手說不用,語氣又緊張起來,“我會不會打擾到你?我可以去前面坐的。”說著就要去拉車門。

前方握著方向盤的蕭灼一口氣提起來,眼疾手快地反鎖車門,嚴邈把人摁了回去:“不用,沒什麼是你不能看的,你自己就是個最高機密,這裡面的東西加起來都沒有你重要。”

這句話聽著讓人有點臉熱,白竹老實坐好,給自己扣上安全帶。

車子平穩地啟動,在寂靜中白竹沒話找話道:“你怎麼也過來了?最近不是很忙嗎?”

蕭灼等這一刻很久了,深吸一口氣告狀似的一股腦往外倒,“軍團長最近被皇帝故意派去弄邊境巡迴的事,前陣子還受了傷,我們也想讓他休息一下,說都說不聽,都好幾天沒閤眼了。”

白竹立刻扭頭,“你受了傷?”

嚴邈喉結滾動了一下,其實就是被狙擊手的流彈擦了一下,當天就痊癒了,他在蕭灼拼了老命的擠眉弄眼中艱難道:“是。”

白竹眼睛睜大,心疼像一汪水一樣溢位來,“有沒有事?需不需要我看一下?”

真給他看一眼就要穿幫了,嚴邈安撫道:“已經過去很多天了,沒有什麼大礙。”

他今天穿了一件鉛灰色的襯衫,非常有心地配上了白竹上次送的領帶,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壯的冒著青筋的手臂,讓人看著移不開眼。

白竹趁機多瞄了幾眼,語重心長道:“身體是自己的,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你要對自己好一點,總是那麼累做什麼。”

剛說完他就又有點後悔,感覺自己僭越了,他有什麼立場去指責這位日理萬機的大人物,軍團上下多少人現在就指著他吃飯,他停一天,整個系統都要癱瘓一天。

然而嚴邈徑直關閉了螢幕,“好。”

白竹沒想到他那麼配合。

過了一會,他又試探著問,“這裡回去還有一段距離,蕭灼說你幾天沒閤眼了,要不要睡一會?”

“嗯。”

……真就說一句就乖乖動一下。

蕭灼深藏功與名,嚴邈這些天像鐵人一樣,不但折騰自己,還累壞了下面這幫人。果然沒賭錯,全世界唯一能把軍團長管住的人在這裡!兄弟們都有出頭之日了!

車內陷入寂靜,白竹索性開啟終端,把聲音調到最低。嚴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唿吸平緩。

他把今天的新聞都刷了一遍,突然有一個標著“ HOT”的官方直播跳到了首頁最顯眼的位置,畫面似乎是皇室舉行的某個典禮,禮堂金碧輝煌,在後面來回走動的都是些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白竹不知道前面說了什麼,只覺得主持人的笑容殷勤到讓人難受的程度,緊接著鏡頭毫無徵兆地給到了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

白竹聽到了些許躁動——從車窗外的街道上,甚至更遠的地方。

綠燈亮了,前面的車都沒有動,一時間鳴笛聲交織在一起。

下方的字幕顯示出了她的身份。

娜塔莉亞·阿加莎,白塔現任首席嚮導。

今天是什麼日子?白竹一陣恍惚,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所有在看新聞直播的人大概都沒有想到她會公開露面,白塔嚮導向來以神秘著稱,在此之前幾乎從不出現在閃光燈下,畢竟保持距離感是維繫神性最好的方式。

這個站在金字塔頂尖的女人看起來已經四十出頭,棕色的長髮細緻地盤在頭頂,面容姣好,舉止端莊,歲月的痕跡沒有折損她的美,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知性,聲音也像哄孩子入睡那樣輕柔。

“白塔始終與你們同在,我們聽到了每一份痛苦,也感受到了每一份渴望。”

“請相信,光芒終會到來。”

臺下是雷鳴般的掌聲,餘下的兩名男性向導溫順地站在背景裡,穿著與她一模一樣的、繡著金色飛鳥的潔白長袍,梳著一絲不苟的頭髮,頭戴花冠,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微笑。

像設定好的程式一樣,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差別。

太陽還沒落下,白竹只覺得渾身發冷。

儀式結束,進入記者提問環節。

一名記者恭敬地站起來,深鞠一躬:“尊敬的首席嚮導大人,您對最近星網上那個“野生嚮導”的帳號怎麼看?”

這是一個提前設定好的問題,娜塔莉亞的回答得體又自然,“如果是假的,我會覺得很憤怒,利用嚮導的名義博取關注,是對所有正在受苦的哨兵的不尊重。”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名嚮導,我希望他可以加入我們。”

她的視線忽然正對前方,彷彿穿過鏡頭,看向了螢幕前的白竹,“白塔需要他,這個帝國需要他,躲在暗處碌碌無為,實在是太浪費才能了,不是嗎?”

“我們這裡有最好的疏導環境,最完善的保護機制,他可以在這裡安心成長,不用面對外面的風雨,我們的大門隨時對他敞開。”

她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白竹聽著總覺得不舒服。

這是一場只針對他一個人的作秀。

“你知道白塔的疏導機制嗎?”嚴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眼了。

白竹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猶豫著說道:“所有哨兵都可以提交申請,按照功勳、等級、等待時間綜合排序。”

嚴邈點頭:“表面上確實如此,但如果你申請過'排隊'就會知道,那個數字幾乎永遠不會有變化。”

“白塔每年接見的哨兵數量只有三位數,全帝國幾千萬哨兵到死都不可能輪到,那些權貴有的是辦法插隊,捐一棟樓,批一塊地,給皇室遞一張支票,這些都是“功勳”,你的排名就能往前跳幾千位。”

而嚮導的作用根本就不是疏導,只需要被供奉著、被保護著、安分守己地待在皇室的掌心中,維持一個“神明存在”的幻象,皇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有嚴苛地限定數量,讓哨兵永遠保持“飢餓”,才能讓他們永遠仰望,永遠渴求,永遠無法掙脫這條拴在脖子上的鎖鏈。

世界的真實被殘忍地撕開一角,白竹有些愕然,“那她們為什麼還要待在那裡?”

“她們自覺醒起就被送進去了,那時候才多大年紀?”嚴邈說,“就算有心抗拒,誰能撼動得了背後的無數力量,白塔輕而易舉地把她們養成廢物,沒有自己的主見,沒有獨立的能力,連出門都要有人陪同,她們恐怕都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哨兵在死去。”

享受虛假的繁榮,享受被萬人敬仰的感覺,卻不知道那堵牆外面已經爛成了什麼樣,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那套吃人制度的幫兇。

“所以,不用聽她們怎麼說,她們沒有評價你的資格,”他又靠了回去,聲音低沉平穩,給人打了一針定心劑,“你很特別,也很可貴。”

白竹沒有說話。

他覺醒得晚,見過人間真實的疾苦,見過失控的哨兵如何在絕望中發狂,見過他們因為頭痛在十幾年間徹夜難眠,也見過底層的平民為了幾毫升的嚮導素傾家蕩產,每年都有人跪在醫院ICU的門前,祈求上天給予一個奇蹟,殊不知人性的惡才是所有不幸的源頭。

遲來的覺醒在如今看來歪打正著地拯救了他,如果是在十年前那個走投無路的境地,他大概會和白塔其他的嚮導一樣,選擇被人牽著走進那個金色的囚牢,然後成為坐井觀天的一員吧?

一個聲音在他的腦子裡響起來:“那肯定不會的。”

無常懶洋洋地說,“如果是你的話,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也會踹開籠子跑出來的,或者一把火點了那裡。”

“……”

白竹無聲地笑了一下,“那你還挺了解我的。”

車流重新動了起來,螢幕裡的娜塔莉亞嘴巴還在一張一合,白竹已經沒有心情去聽她講什麼了。

“你最近要多注意,”嚴邈忽然說,“白塔已經著急了,今天突然不惜讓首席露臉就是證明。”

白竹不解地看他。

“原本白塔在誰手裡,誰就能成為皇帝,但你是那個變數,他們必須要讓你和他們統一戰線,不然皇室的統治就危險了。”

白竹故意揶揄道:“哈哈,現在我選誰誰就是皇帝嗎?”

沒想到嚴邈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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