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一直到火舌不慎舔上他的手背,痛感才把他拉回了現實,白竹猛然清醒,抬起手讓水流衝刷了這裡。
焦黑的土地上冒起白色的蒸汽,那個哨兵蜷縮在傢俱的角落裡瑟瑟發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怎麼了!我叫你好多聲都沒反應!”無常心有餘悸,聲音都在發抖。
白竹看起來也有些迷茫,他的手背還存有火辣辣的痛感,好一會才愣愣地說,“沒事……我走神了。”
白竹當晚就做了噩夢。
他被一個黑色的東西包裹著,像皮革,又像柔軟的泥土,或者其他更加厚重、密實的東西,這東西嚴絲合縫地貼著他,卻又沒有阻擋他的呼吸,他能觸控自己,卻無論如何都穿透不了這層黑色。
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外面劈裡啪啦燃燒的聲音。
他躺在火場裡。
他像是被人裝進了一個漆黑的麻布袋裡,視覺被完全封閉,倒塌和開裂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一塊燃燒的木頭掉落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或許只有一個巴掌的距離。
滾燙的熱浪隔著那層黑色的皮滲進來,像要把他的皮膚烤化。白竹拚命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開這個束縛他的黑色的外皮,好像已經和自己的皮肉長在了一起。
“這裡有人!”
在麻木的絕望中,他終於聽見有人說話,還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起來不止一個,他們小跑過來,一窩蜂圍著躺在地上的自己。
“你還好嗎!”
白竹想要呼喊——我還活著,帶我走,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人遲遲沒有扶起他,其中一個男人隔著那片黑色蹲下,伸手朝他面部的位置探了探。
“走吧,已經死了。”
白竹僵在那裡,感覺渾身發冷。
旁邊的人不滿地嘟囔:“真是亂套了……這個叫什麼名字?我要記一下。”
那個還蹲在地上的人又抬起手,白竹感覺到他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什麼,不帶感情的手指像在翻找一件貨物。
一個金屬的名牌從胸口的袋子裡被摸出來,男人平靜地讀出上面的數字。
“013。”
作者有話說:
無
第72章
013可以是一個產品編號,一個坐標,一個日期,唯獨不該是一個人的名字。
白竹意識到了不對,他在黑暗中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骨骼更小,皮膚更薄,下頜線也還沒有完全張開,這是一個孩子的身體。
這種時候他反倒出奇地冷靜,只是一個普通的噩夢而已,就像以前夢回高考現場,距離交卷還有十分鍾但作文一個字沒動一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對自己說,再狼狽煎熬,夢醒後會回到現實中去,那裡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這些人的聲音繼續從這層黑暗之外傳來。
“隊長!這裡的火越來越大, 前面的路都塌了!現在怎弄?”
“名單上的所有目標都已經確認死亡了,就剩最後一個009 ,男孩,十歲出頭,我剛才朝他開了一槍,打傷了頸部,但不致命,分頭去找。”
旁邊有人立刻提議:“直接記上死亡唄,趕緊收工走人,你不要命咱們還要命呢,這煙太嗆了!咳——咳咳!”
這個提議得到了眾人的附和。
那個被稱作隊長的人沉吟了一會, “不行,僱主說了,必須確認所有試驗體的情況,有存活的要就地處理。”
一個性格激進點的男人立刻叫了起來:“淦!咱們又不是敢死隊,拿這點錢還要給僱主賣命?”
眾人為了職業道德的問題爭執不休,過了一會,一個女人站出來發話。
“我也同意直接登記'死亡',姑且不說你那一槍……這裡的試驗體都上過精神鎖,只要踏出研究所的範圍,精神圖景就會引爆,這種情況就算是我們幾個成人都不一定能活下來,更何況是個十歲的男孩。”
“就算僥幸活著,一個小孩而已,受了那麼重的傷,跑出去也不可能獨自存活,還不是要哭著找大人……外頭突然多出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救援隊也會立刻通知我們,沒必要在這裡耗時間。”
這個分析中肯,大家一邊倒地支援,火勢確實不適合再繼續搜捕,人心又已經渙散,隊長重重出了一口氣,最後轉頭說道:“現在起對外就說009被我們處理了,出去都盯著點,看有沒有落單的小崽子跑出來,這事就我們幾個知道,拿錢走人,管好嘴。”
白竹在黑暗中緩慢眨眼。
腳步聲遠去,而火舌越來越近,焦糊的氣味爭先恐後地湧進鼻腔。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夢到這個,但氣味和觸感過於真實,再繼續躺在這不動就要燒成黑炭了,就算是夢裡白竹也怕疼,他在漆黑中奮力掙扎,孩童的身體力氣太小,怎麼拳打腳踢都無濟於事,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有精神力。
真奇怪,剛才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無形的力量在手心凝聚,他將手卡進黑暗之中,一寸一寸地將它撕開,他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扒出了一個小口,像個努力從從蛋中破殼的生命,從那個狹窄的縫隙裡鑽了出來。
原以為會看見衝天的火光,坍塌的轟鳴,但眼前什麼也沒有。
所有的聲響在他探頭出來的這一刻全部消失,大樹在頭頂搖晃,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穹頂,樹籬迷宮通道蜿蜒,空氣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一切靜謐又祥和。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圖景裡。
他還維持著方才趴伏在地上努力鑽洞的姿勢,身上沾了濕潤的泥土,弄髒了他的衣服,手指因為無意識地蜷縮,紅褐色的泥土從指縫裡爭先恐後地擠出來。
一樣小巧的東西在土壤中露出半個小角,白竹猶豫了半晌,輕輕把它撚了起來。
嚴邈幾乎是在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
隔壁房間裡一股精神力在膨脹、亂竄,無形的能量四處遊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蛇,倉皇地在牆壁上亂撞,如果不是知道那裡住的是貨真價實的向導,這幾乎是一個哨兵要失控發狂的前兆。
沒有絲毫猶豫,嚴邈先是用終端通知蕭灼和駐地的醫師待命,又啟動了屋內的一級響應,他的整個住所所有的燈都熄滅下來,只有應急紅光亮著,即刻進入封閉狀態,特殊擋板無聲升起,將裡面的精神力隔絕在室內。
向導的精神力是哨兵最好的X藥,要是這股精神力衝破這裡,擴撒到駐地,將會攪動這裡所有哨兵的神智,後果不堪設想。
他先是敲了門,沒有得到回應。
門沒有鎖——對哨兵來說,鎖不鎖都一樣,嚴邈推門而入,幾乎是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間,額頭就沁出細密的汗珠。
空氣中的精神力已經濃鬱到肉眼可見的程度,薄霧中泛著淡淡的熒光,緩慢旋轉。周圍傳來細微的吱呀聲,金屬窗框正在扭曲變形,玻璃爬滿了細小的裂紋。
白竹似乎被什麼魘住了,眉頭緊皺,眼淚沾濕了他的睫毛,在臉頰上留下淺淺的水痕。這人一直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和淡定,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會哭,現在被欺負慘了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竹。”
嚴邈神情立刻嚴肅起來,小聲喚他的名字,現在也顧不上禮節,他坐在床邊,把白竹拉起來攏在懷裡,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他又多喊了幾次,白竹在迷糊中短暫地睜眼,眼神還是混沌的,隔著一層霧氣。
這是還沒有清醒,精神力仍然像趵突泉一樣汩汩往外湧。
嚴邈迫不得已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他想將白竹整個人囊括其中,把他溢散得到處都是精神力包裹住,容納進自己的精神圖景裡,兩股力量一經交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結合熱。
兩個人的火瞬間都被點了起來,嚴邈受過專業訓練,原以為可以像上次一樣自如地壓製住對方,只要能夠剋制住慾望,那些旖旎的反應忍忍也就過去了。然而他們的精神力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旗鼓相當,兩片洶湧的大海交融在一起,變得再也不分彼此。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所謂能把控全域性的“上位者”,他的神智也會輕易被對方牽著走,身體也會叫囂著渴求,理智和瘋狂之間的距離頃刻間就拉成一道細線。
……這就麻煩了。
嚴邈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在戰場上被強敵包圍都沒有現在來得煎熬,他調整坐姿,一邊要給人拍背順氣,一邊還要捉住白竹無意識下不怎麼老實的手,然後馬不停蹄地把所有的精神力一滴不漏地收回去。
掌心下的皮膚滾燙,他退而求次,轉去進入白竹的精神圖景,但是那裡不知為何變得十分堅固,精神圖景的主人故意封閉了那裡,無論如何叩擊都沒有回應。
一團黑色在這時從白竹的身體裡鑽了出來,它先是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的姿勢,又猛地想起還有更重要的事,到這種緊急時刻,無常都不裝啞巴了,細聲細氣地尖叫:“怎麼辦!連我都被踢出來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