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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邈:“……”

精神體還能口吐人言,白竹,你還有什麼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你和他可以共享視覺和情感才對,”嚴邈嚴厲問道,“裡面發生什麼事了?”

無常被他的氣勢一震,頓時變得支支吾吾,聲音也越來越小。

“他做噩夢了,可能、可能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事情發生得蹊蹺,過去到現在白竹幫助過不少哨兵疏導,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他也沒有遭受外力攻擊,好端端的不應該突然失控——只有可能是心病。

如果他的精神體說的是真的,那就只是一次夢魘,哨兵群體中也會出現的正常現象。

確認了他身體上沒有大礙,嚴邈現在完全可以退出房間外,加強安保,等待白竹獨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緒,悠悠轉醒,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可他能夠完全想象到白竹睜眼時會怎麼做,把所有的難過和痛楚都咽回肚子裡,無論誰去詢問都只是溫和地說“我沒事,我不記得了”,他和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隔著一層薄紗,這件讓他流淚的事只會變成他一個人永遠的秘密。

就算是之前網上那場鬧劇,明明身邊有那麼多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人,他也沒有想過要去求助誰。

外人看他都像成仙了一樣,在所有的身份裡,無論是兄長、醫生還是向導,他都是照顧對方的那一個,但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成為成熟的大人,他一定經歷過很多的事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白竹以前在狂風暴雨中淋濕的時候他沒能在身邊,現在,哪怕是這一次也好,他想讓他依靠一次身邊的人。

他也有私心,嚴邈大方承認,他喜歡白竹,不是因為他是向導。

在弱小時不趨炎附勢,不矯揉做作,在強大後不孤芳自賞,不狂妄自大。順境中保持堅韌與仁善,逆境中保持憤怒與自我,嚴邈在帝國行走多年,再沒有見過這樣高潔無瑕的靈魂。

可惜走了一步臭棋,嚴邈面上不顯,心裡已經有著龐大的危機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彌補過去的事,以得到一個追求的資格。

哨兵的聽覺一流,即使背地裡聽到蕭灼和諾瑪調侃他“老樹開花”“追妻火葬場”,還有什麼“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妝”,心裡也沒有什麼波動,也不覺得這是什麼羞恥的事。

人都會被皎皎明月吸引。

“去守著門。”他對無常道。

無常屁顛屁顛地跳下床,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我為什麼要這麼聽話?

它一步三回頭,努力說服自己現在確實只有他有辦法,畢竟這個人是和白竹勢均力敵的最強哨兵,只要能幫到白竹讓它去守廁所都行,於是自覺地從門縫裡滑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他們二人。

嚴邈用拇指輕輕撚去向導的眼淚,靠在床上,解開衣領上的幾粒釦子,這時候只能採取最原始的手段,盡可能讓他們肌膚相貼,他的身體素質比白竹強悍太多,要注意剋制力道才能不在他身上留下印子,白竹比他小一圈,整個人嵌在他懷裡,像是一把刀終於找到他的鞘。

海量的精神力再次順著兩人接觸的每一寸皮膚注入進去,這一次更加兇猛地堆積在屏障前,已經到了有些疼痛的程度,白竹難受地弓起身體,嚴邈抓住這個機會,終於衝破阻礙,強行擠了進來。

出人意料的是,沒有山崩地裂和狂風暴雨,至少肉眼看去沒有什麼令人動搖的東西,這裡寧靜得像幅畫,兩側綠牆高聳,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順著這座宏偉壯觀的迷宮往裡面走了一段,看到了盤膝坐在地上的白竹,他看著也沒什麼大礙,如果忽略他有點紅的眼角的話。

白竹聽到動靜,抬頭和他對視,但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身旁有一個小土堆,還有一個約摸半個手臂深的小坑。

嚴邈的心回落了一點,走到他面前蹲下,盡可能地和他平視,說話的語調都放緩了,“在這裡做什麼?”

他身上的氣息令人感到安定,白竹輕輕眨眼,似乎感覺到就算天塌下來也有另一個人頂著,他吸了吸鼻子,朝他那邊靠了一點,小聲問, "你怎麼來了? ”

他惴惴不安地問:“我是不是闖什麼禍了? "

嚴邈隻字沒提他精神力快要掀翻屋頂的事,“沒有,你好像做噩夢了。”

白竹眨眼:“我現在也在做夢嗎?”

嚴邈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白竹又往他那邊靠了一點,肩膀挨在一起,像在風雨中尋求熱源的幼獸,嚴邈這才發現他的手臂很冷。

雖然是在精神圖景裡,感受不到真實的溫度,嚴邈還是抬起手臂,輕輕擁住了他。

白竹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要把人推開的意思。

在漫長的沉默中,他慢慢放鬆下來,變得軟綿綿的,沒有骨頭一樣地把自己團在這個懷抱裡,貪戀起這份溫暖。

“嚴邈,”他終於輕聲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不知道我是誰了。”

作者有話說:

第73章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嚴邈摸了摸他的後頸問:“是對哪裡疑慮,需要我把你的檔案調出來給你複習一遍嗎?”

白竹:“……”

白竹:“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那點傷春悲秋的情緒頓時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又被他安撫性的動作弄得有點癢,不自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這大概是他作出的最親密的接觸, 他本來不擅長分享心裡話,但這種天地之間唯剩二人的氣氛感染了他, 開了個頭以後, 後面的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剛才的噩夢描述了一遍。

反正嚴邈不可能害他,那顆由他親手做成的心臟隔著胸口的皮膚在他的耳邊跳動,他們既是利益共同體,又是彼此信任的夥伴。

“別人都是夢見自己死了,我是夢見自己活了……真奇怪, ”白竹說,“過去這麼多年我也沒發現自己對火災有PTSD啊,怎麼偏偏今天弄成這樣。”

嚴邈隻覺得幸好是今天,發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至少還能做點什麼,他沒有打斷過白竹,只是時不時輕拍一下,示意他在聽。

白竹就著這個姿勢把夢境的內容講完了,又忽然問:“'精神鎖'是什麼?”

嚴邈常年遊走在黑與白的邊緣,對這種灰色地帶的秘密瞭如指掌, 他盡可能通俗地解釋:“是一種配合干涉儀施展的精神暗示,滿足某個條件以後會激發潛意識的禁製,以前通常用在潛伏在敵國的間諜身上, 例如透露了核心情報,就會出發劇烈頭痛或短期失憶,甚至死亡。”

他頓了頓,“這是白塔留下的'糟粕',後來因為有人質疑這項技術違背了人權法案,已經不允許再使用了。”

他說完也皺起了眉頭,一個人的夢境是基於現有認知的發散,白竹這種沒有接觸過軍事機密的平民,理應不會接觸到這麼偏門的術語。白竹顯然也想到了,但夢裡的每個人都講得有板有眼的,就好像真實發生過一樣。

是什麼樣狠心的團夥,會把這種殘忍的東西用在孩子身上。

“你不用想太多,”嚴邈說,“或許是在哪個新聞或紀錄片聽到的,跟你沒有關系。”

白竹不說話了,他垂下眼睫,慢慢地抬起手,示意嚴邈去看自己掌心中央的東西。

那是他剛才從泥土裡發現的一枚殘缺的樹葉。

它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經化為灰燼,邊緣發黑,捲曲焦脆,留有著被烈火焚燒過的痕跡。它被埋在這片樹籬迷宮的正下方,就在腳下幾公分的位置,和這片蒼翠的綠意格格不入。

事到如今也沒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了,他動了動,又露出他身後的小土堆,那是他剛才挖出的更多的“證據”,殘缺的樹葉被他整齊排列,有大有小,形狀各異,共通點都是受到程度不同的焚燒,還有一小截燒得焦黑樹皮殘片。

朗月的精神圖景曾經因為火山噴發,置之死地而後生,因此步上了更高的臺階,但白竹這個明顯不同——火焰是原本不該出現在樹林裡的東西,這是外力造成的致命破壞。

他的精神圖景曾經被什麼東西摧毀過,甚至狠狠地夷為平地,現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陽光下安靜生長的草木,都建立在某片廢墟之上。

他好像真的“死”過一次。

可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在他從火場中醒來之前嗎?

他覺得頭又痛起來,嚴邈用手攏住他的掌心,迫使他不再盯著那片破損的樹葉看,“這種案例在帝國有很多,只要能保住精神核心,精神圖景的其他部分就算被摧毀,修複也只是時間問題,人在極端痛苦中會讓大腦啟動自我保護機制,你不記得可能只是因為你潛意識想忘掉,所以想不起來也很正常。”

也有極小機率是“人為”的——這半句話他沒有說,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後背:

“所以不要胡思亂想,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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