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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太過沉靜,好像有什麼神奇的魔力,以至於白竹真的稀裡糊塗地覺得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

那個瞬間他有很多話想說,比如他其實是一個來自古地球的靈魂,比如他是個冒名頂替的小偷,比如他時常會因為自己不屬於自己感到孤單,但最後又什麼都沒說。

躍躍欲試要敞開的心又“咻”地縮了回去,在這份靜默裡,他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

“……那我現在能確認了,”白竹隱隱咬了咬後槽牙,“那兩個姓白的肯定知道點什麼。”

嚴邈知道他說的其中一個是他那個風雲哨兵弟弟,“另一個是誰?”

白竹:“無常啊,作為我的精神體,跟我姓也是應該的。”

許多以前沒注意到的事突然變得清晰起來,理論上白照野對自己百依百順,對精神體也應該愛屋及烏才對,但他們兩個日常就不對付,提及對方時嫌惡中又帶著熟稔——他們認識的時間比白竹所以為的要更早。

蛻殼星事件後他問過無常,他的記憶究竟有沒有問題,當時它信誓旦旦地承諾自己沒有動過手腳。

……

無常說謊了。

有的精神體看起來傻裡傻氣憨厚老實智商不足六十八,但背地裡玩瞞天過海很有一套。從很久以前開始這小東西就一直在阻攔自己去精神核心,八成是知道裡面有點什麼。

他以前不明白自己的精神圖景為什麼是這樣的,樹籬,迷宮,長廊,影子,現在他懂了,它們都是為了掩蓋秘密而存在的,不管是終端那個,還是腳下這個,甚至要把他自己也蒙在鼓裡。

白竹說不上自己現在的心情是生氣還是難過,潘多拉的魔盒又一次擺在他面前,但在去精神核心一探究竟之前,白竹決定再給他們倆一個狡辯的機會。

理清楚思緒,白竹覺得胸口沒有那麼悶了,他從嚴邈懷裡抬起頭。

“我調理好了,”他說,“謝謝你來陪我說話。”

如果嚴邈不在這裡,他大概會一直鑽牛角尖,陷入死迴圈,肯定沒有現在那麼快走出來。

空口言謝有點單薄,他想了想,又很認真地說,“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嚴邈從“罪魁禍首”破格榮升“能請吃飯的知心朋友”,他自然地握住白竹的手,兩個人的身影在精神圖景中慢慢消失。

白竹感覺自己睡著的地方在緩緩起伏,像個全自動按摩的水床,又溫熱又有節奏感。

他發出舒服的喟歎,側臉蹭了蹭,現在的床都這麼神奇了嗎?

遲滯的大腦重新轉動,白竹緩緩睜開眼,原本以為會看見雪白的天花板,但入眼的是一個寬厚的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

他的手還按在嚴邈的腹肌上,以曖昧的姿勢相貼,都是男人,離得這麼近,什麼反應都一目瞭然。

白竹腦子空白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

嚴邈也逐漸回神,松開箍著他的胳膊,白竹頓時按照自己在學院學的戰術閃避,就地一滾,整個人立刻驚慌失措地向床的另一側蛄蛹,“對對對不起——”

嚴邈直起上身,不留情面地攔截了他的退路,他扯過被子把抖成篩糠的白竹裹好,又把手放在他額頭上,眉頭皺了一下,“躺好,我去叫醫生進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道曲線的弧度不容小覷,白竹的心情從尷尬變成肅然起敬,都這樣了還能這麼淡定,不愧是受過訓練的軍人!

他眨眨眼,又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燒了起來。

凌晨四點多,本應是所有人最疲憊的時刻,客房裡不斷有人輕手輕腳地進進出出,無常也守在枕頭邊上,一副很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嚴邈回房間衝了個冷水澡,很快又回到他床邊,看諾瑪給他吊點滴。

白竹知道自己又給人添麻煩了,抿著嘴,有點不好意思,嚴邈蓋住他的眼睛,讓他好好休息,什麼也別多想,白竹在他溫熱的掌心下很快又有了睡意。

等他呼吸平穩,兩個人出到走廊上說話,諾瑪皺眉:“驗血結果出來了,不是病毒性的發燒,白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這樣?”

嚴邈沒有透露他們在精神圖景裡談話的具體內容,只是提到可能是心病。

諾瑪對此持保留意見,“結合您說他的精神力已經可以和你抗衡,我覺得很有可能是他又晉級了,畢竟他上回也是這樣。”

她自己說完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怎麼可能有人能在短期內提升這麼多次呢?”

嚴邈看向半掩的房門,向導已經睡熟了,一直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姣好的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世間風雨此刻都與他無關。

“有沒有可能,他原本就有這個實力,只是之前一直被其他東西壓製住了。”

諾瑪被他的猜想震驚了一下,“白先生都那麼厲害了,誰有這個實力做這種事?”

嚴邈一開始想到的是前任首席向導,但她早已去世,留下的精神力也早該灰飛煙滅,那就還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生物。

那個一直貼在白竹身邊的,黑色的東西。

白竹睡得不怎麼安穩,後半夜燒得斷斷續續,體溫好不容易降下去,不出一會又升回來。

一直到了早上,他的精神狀態才終於好了一點。

“還是有點低燒,”諾瑪把檢測見過給他看,“雖然溫度控制住了,但我還是建議你臥床休息,不要到處亂跑。”

“不嚴重就好,”白竹臉色還有點蒼白,“我今天約好了要出門的。”

白照野的情緒到了星期天的零點果然自動重新整理,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又開始在終端裡哥長哥短,隻字不提他們分別之前發生的不愉快。

諾瑪看著他一副風中弱柳的樣子,不讚同,“什麼事情能比你的身體重要?”

“不行,”白竹仍舊堅持,“以我弟的性子,爽了他的約,下午他就能離家出走。”

諾瑪心頭一梗,陰陽怪氣道:“我侄子上幼兒園就不玩這套了,你弟多大年紀?三歲半嗎?”

兩個人拉扯無果,白竹一副“今天誰來不好使”的樣子,諾瑪轉頭就要向嚴邈尋求戰線統一。

然而嚴邈平靜地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那就走吧,我親自送你去。”

作者有話說:

第74章

諾瑪看他的表情跟見鬼了一樣。

白竹得到出門許可, 輕快地去把他那一身全是冷汗的衣服換掉。

“我以為你會是控制慾很強的那種……年輕人管那個叫什麼,是叫爹系吧?”她震驚地搖頭,“沒想到你還怪善解人意的。”

嚴邈瞥她一眼。

諾瑪作為這裡最年長的一批人之一, 在上司面前雖然不敢以前輩自居,但有些話確實只有她敢說, 她靠在牆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我知道你很急, 但你先別急, 就算是見家人這種事,也要等感情確定下來再說。”

不怪她胡思亂想, 嚴邈這一身穿得衣冠楚楚,胸口裱個紅花就可以去挽新娘的手了。

嚴邈知道她在趁機揶揄自己, “我有順便要去處理的事,送他過去以後, 十一點和防務部的部長有個會面。”

諾瑪沉默了幾秒,故作驚訝地“誒”了一聲:“抱歉,是我思想齷齪了,我還以為您要去破壞他們倆兄弟的甜蜜約會呢。”

她又補充:“您知道我的意思。”

早在弄清楚白竹是向導的那一刻,他身邊所有人的資料都事無巨細地交到了嚴邈的手裡,學籍檔案, 體檢記錄, 小到常去的便利店,愛喝的咖啡口味,甚至社交帳號的點讚列表。

這裡面也包括了白照野與白竹的血樣對比報告, 結果顯示他們並沒有血緣關系,即使他們的出生證明、現場登記的監控都樣樣齊全。

這裡面的東西耐人尋味,諾瑪是當時第一個看到結果的人, 有一瞬間她都想過私自攔截下來,畢竟她的上司是個秩序感很強的人,對錯有別,黑白分明。

白成山和許薇兩夫婦早已化成灰燼,不可能再取出DNA去驗證他們四口之家之間的關系,這裡面的秘密除了當事人之外無人知曉,但以嚴邈的能力和手段,也能很快倒推出許多事——這個是一場臨時起意的冒領,眾多的巧合和人性漏洞構成了“完美犯罪”,這位向導表面上溫良又循規蹈矩,做起驚天駭俗的事眼皮都不眨一下。

諾瑪擔心過兩人會因為這裡面涉及到的複雜道德問題生出幾分嫌隙,現在看來完全是她多慮了。

“非常果敢,判斷精確,讓人敬佩。”嚴邈當時如此評價。

如今動心以後不必多說,濾鏡更是八百米厚。

諾瑪提醒道:“雖說'家人'的定義是廣泛的,血緣關系不能成為衡量親情的唯一標準,但是有些東西,是假的就永遠真不了,你能確保他們真的隻把對方當家人嗎?”

“他們之間是什麼關系,我怎麼想不重要,”嚴邈說,“重要的是白竹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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