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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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性情相近,只要走在一條路上,就是無盡的爭吵、拌嘴、交鋒,不把對方氣到七竅生煙,決不罷休。
老師這樣安安靜靜,他都不習慣了。
這條難得溫情平和的師生之路,他一個人走了許久。
直到他見到山下停靠的那駕樸素的馬車,以及立在馬車旁的孔陽平。
“我知道,你是父皇派給我的人。你把他燒成灰,送到父皇身邊去,告訴父皇,他儘可安心了。”
項知是站在孔陽平面前,口中唿出濃濃的白氣。
說完前句,他心平氣和地補充道:“你如今吃著我皇子府的飯,稍微留一點點他的灰燼給我,可以麼?”
這話說得公私分明。
孔陽平性情內向,聞言只是微微的一點頭,再無二話,把樂無涯的屍身從他身上接過。
寒風一吹,透膚侵骨。
項知是這才發現,熱汗和著冷雪,自己的後背早已溼透,寒津津的風直吹到了他心裡去。
七皇子出神之際,孔陽平的提醒聲在他耳邊響起:“七皇子,您的後背……”
他一個晃神,從冰天雪地裡抽離出來,身心回到了春雨綿綿的南亭縣。
他這才發現,自己手中的傘,居然不知不覺地偏向了樂無涯一側。
他的後背,被南亭潤如酥的小雨打得微溼。
眼前的聞人約,對他展露出笑顏來。
那笑容可不是什麼正經笑容,懶洋洋的,像是一支被他隨意叼在嘴上的煙槍、或是苕麻糖,那麼輕巧隨便,那麼叫人生氣:
“下官建議,您換個畫師吧,畫一張更像的。若您肯相贈,下官感恩不盡呢。”
第62章 敲打
項知是想,此人果真厚顏無恥。
拐著彎繞著圈,不就是想要他的畫像?
他且怒且笑:“聞人縣令當我們兩兄弟是門神?”
樂無涯一臉無辜:“兩個不都是你麼?”
七皇子在聞人約的罪狀上,緊跟著“厚顏無恥”後,又狠狠記上了一筆“巧言令色”。
儘管如此,他卻怎麼都忍不住笑。
在離開南亭後,他默默地從曲安、漳平、丘川,一路樂到了上京。
……
入夏時分,小七的新畫像送至南亭縣衙。
這幅畫中,他恢復了輕裘緩帶、容止端麗的貴公子本相,連額上都描了時興的花紅。
樂無涯將兩張小七的畫像一起懸於庭上,端詳良久,微嘆一聲。
若他們二人能真如畫上這般,比肩而立、兄友弟恭,那就好了。
眼裡看著兩個小七,樂無涯心念勐地一動:
近來縣事雜亂,和小六的聯絡倒是少了。
也不知道小六取了個什麼字。
想人人到。
姜鶴帶著一枝新笛子,還有十枚精緻的文玩核桃,再次到達南亭。
據他說,這文玩核桃近來上京相當受歡迎的款式。
小六果真懂他心意!
樂無涯一面賞玩核桃,一面用餘光看姜鶴。
看他低頭沉默的喪氣模樣,樂無涯便猜知,當初八成是他洩露了自己的口信,才讓小七鑽了空子。
他收起書信:“聽聞姜大人出身天狼營?”
這些日子以來,並無人責備姜鶴洩密之事。
畢竟六皇子府上之人皆知七皇子脾性,上上下下幾乎都被他坑過一輪。
但姜鶴還是第一回 被騙。
聽聞樂無涯提起他天狼營的出身,姜鶴的第一反應即是羞愧。
他是從樂小將軍手底下出來的,卻被如此粗淺的手段瞞過……
他悶悶的應道:“是。”
樂無涯:“……”嘖。
姜鶴是他一手發掘出的,樂無涯愛欺負他,但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負他。
他用指尖輕輕一叩桌面:“下官身在南亭,偶爾聽人說起,昔年天狼營主帥,是個狡猾之人。”
姜鶴仰起頭來,認真否決:“不。小將軍聰明,我一世不及。”
“這就有趣了。”樂無涯問,“樂小將軍既然聰明非凡,為何要留一個一世不及他的人在身側?”
姜鶴向來話少,“樂無涯”三字又是眾所周知的禁忌,他已許久沒有和人這樣正大光明地談起故主。
他望向眼前的聞人縣令,目色流露出幾分疑惑。
“可見他喜歡的不是你有多聰明。”樂無涯說,“他喜歡你忠誠、重情、純粹。只要你不捨去這些好處,他再活一次,還能再喜歡你一生一世。”
姜鶴沒吭聲,眼睛卻亮了起來。
“下次看準了便成。”樂無涯沒忍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俯身帖耳道,“其實他們倆挺好認的,不用只看耳洞,你不用說話,盯著他的眼睛看就成。”
姜鶴久久等不到下文,終於想起來追問了:“……然後呢?”
樂無涯:“你盯著他看就成了。最後忍不住笑的那個,就是假的。”
姜鶴面無表情地開心了:“……”這個簡單!
他起身,恭敬行禮:“多謝聞人縣令指點。”
樂無涯無所謂地一揮軟扇:“不謝。姜大人,下官走了。”
“姜大人”和“下官”二字,他都念得頗無誠意。
好在姜鶴心性單純。
對心眼多如篩子的樂無涯來說,他確實喜歡這樣的人。
回衙後,樂無涯立即派人描了文玩核桃的樣子,拉起一組南亭本地的手工匠人,叫他們好好研究,並在入秋前弄出更多花樣來。
益州雖然山高路遙,距離上京頗遠,但仍有不少騷人墨客、致仕官員在此長住,自然有鑑古玩、盤核桃、詩酒會那一套風流雅緻的文人習慣。
只要沾上“上京”二字,便足夠勾起他們的嚮往和附庸之情。
如若這些工匠肯用心、肯出力,不愁打不開本地銷路。
此事由工房駱宏方駱書吏一手操辦。
樂無涯明明白白地告訴這些手工匠人,雕得快的,他有一套分紅的法子;雕得精的,不僅有另一套分紅法子,樂無涯還會找到一條路子,將他們的東西銷往更遠的京城。
若是他們受了京中貴人賞識,有了好前途,樂無涯也絕不扣人。
只是,他們需得始終不忘“南亭核雕”這個招牌,無論將來走到哪一步,都要記得提上一嘴。
如此種種,駱書吏一一記下,擬好契約,請匠人們簽字畫押。
匠人們起初見到契約,還以為是賣身契,心有惴惴,叫來認字的同伴看了,見太爺不僅許了好處,還許了前程,樣樣條陳清晰,甚至還請了醫生,定期無償為他們看診推拿,免得他們的手、眼出問題,頓時心喜。
十之六七的匠人紛紛簽了字,且迅速投入工作。
將此事安排下去,樂無涯心懷大暢,尋來紙筆,大筆一揮,寫就書信一封:近日岫官到達南亭,查問礦產一事,心之所至,忽念遠方親朋。敢問六皇子表字如何?
他是老師,關心一下學生起了什麼字,合情合理。
寄出這封信後,他又開始忙碌他眼前的“小事業”。
這些工匠們的速度奇快無比,拿陳年核桃刻出了一版花樣,半月後便送呈到了樂無涯案上。
樂無涯帶著這些文玩核桃,騎著他的小黃馬,牽著他的二丫,前往益州首府,參與呂知州每月一次的知縣會議,順便將核桃分發給同僚們,當做贈禮。
從冬到夏,呂知州仍是那副慈眉善目又有氣無力的老山羊模樣。
既是到了春夏之交,河道之事便要提上議程了。
他盤弄著新到手的文玩核桃,照例叮囑了一番沿河的知縣後,便將目光鎖定在了樂無涯身上。
他關切道:“聽聞,上京欽差最近又去了南亭?”
樂無涯笑盈盈地一點頭,作羞赧狀:“到底還是因著去年的那樁案子,叫上京大人們留了心,可見士子之安危,乃天子所心繫。”
他如此說,也算是留了個話扣。
若是呂知州不是有心找事,那他的話恰好可順延至明年計程車子鄉試一事上。
但呂知州彷彿渾然不覺,調笑道:“不全是如此吧?明恪,你是青年俊傑,又一表人才,誰不喜歡?我瞧著心都癢癢呢。”
在場諸位知縣半真切、半敷衍地笑了起來。
只有齊五湖衝著上位不加掩飾,大皺其眉。
這話說得夠噁心的。
他蠢蠢欲動地想要說點什麼,卻被樂無涯截去了話頭。
樂無涯坦然道:“多謝知州褒揚。”
誇他漂亮嘛。
理解。
樂無涯自己照鏡子,都發覺自己近來漂亮許多,在聞人約本有的骨相上疊加昔日風貌,竟是更勝了一籌。
老東西人品不行,眼光不差。
見他裝傻,呂知州便當他是退了一步,心曠神怡地端起茶杯:“專注政事,也需得多修人和,勿要事事幹預。近來南亭流丐之事方息,聽聞你又在建……什麼水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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