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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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大人抬愛,是下官榮幸。”
“你呢?如實招來。”項知是不肯罷休,“你怎敢如此疑我?”
樂無涯:“您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此言一出,項知是眼眸輕輕一眯。
如此做作,倒真是趣味的人。
他想了想:“先聽真話。”
樂無涯:“在下是大虞七品縣令,於上,人微言輕;於下,卻是地方一傘,蔭庇千餘百姓,自當為他們盡心竭力、無所不為。流丐一事,往小了說,有礙我之官聲;往大了說,若不及時加以制止,流毒甚廣,必成地方一害。下官索性斗膽,借大人東風,趁勢而為,求個分明,晚上也好讓百姓們睡個好覺。”
項知是精準抓住他話中一點,反問道:“覺得官小了?”
樂無涯坦然對答:“多大才是大,多小才是小呢?”
項知是調笑他:“這話說得夠豁達,好像你做過那當朝一品、一人之下的官兒似的。”
樂無涯:“明恪豈有這等福分。”
“險些被你岔開話題。”項知是追問,“那假話呢?”
樂無涯:“假話您也要聽啊?”
“聽。”
“假話頗為僭越。”
“準你無罪。”
“這話是真是假?”
“你猜?”
樂無涯一笑:“那下官便說了。”
“……假話是,我相信您。”
項知是一怔,坐直了身子,牢牢看向樂無涯。
這句話的反義是什麼,三歲小童都懂。
項知是想問一聲,“為何?”
要利用他,偏又不相信他?
你這人未免也太……
話到嘴邊,項知是卻又咽了下去。
若是循著他的話追問下去,就是又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可若是不再深問,那便有了“不再追究”的意思。
細想之下,仍是左右為難。
項知是沉默半晌,不服氣道:“你如此做作,是想要我對你……”
樂無涯續上了後半句話:“……牽腸掛肚。”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項知是又是一呆,低頭端起茶杯,心中暗罵此人頗不要臉,耳朵卻控制不住隱隱發紅。
“是,下官想讓七皇子,對下官牽腸掛肚,對南亭念念不忘。”
唯有如此,他才能將這張虎皮扯得風生水起,轄手下,制上司,直至他紮下根系、站穩腳跟。
項知是喝了一口清茶,火氣稍降:“你可真會用成語。是不是還想要和我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樂無涯:“下官不敢。”
“不敢?”項知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可沒看出你哪裡不敢。”
樂無涯不想再和他打口頭官司了,順勢將話題轉移開來:“就算下官膽大包天,手下也是敬畏上差天威的,久候門外,只等傳召。南亭煤礦文書已經備齊,您可否檢視一二?”
好在樂無涯還記得孫縣丞去取文書了,及時施以援手,否則他再在外面跪上一會兒,怕是要在貴人面前暈倒失儀了。
孫縣丞捧著文書小步趨奉而上時,項知是立即切換了一副嶄新面貌:“縣丞孫汝,孫鴻光,可對?”
孫縣丞沒想到貴人竟還能記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喜上心來,一口氣沒提上來,險些幸福得昏厥過去。
好在他穩住了身子,莊重道:“鴻光能被上使記住姓名,實是三生有幸!”
“恭順有禮,踏實肯幹,就這一點,你比聞人縣令強。”
聞言,孫縣丞頓覺飄飄然,快要飛上天際去了。
項知是話鋒一轉:“但論合我心意,聞人縣令是頭一份的。”
他瞟一眼那一沓厚厚文書,又挑剔起來。
“我不在此處看。”他轉向樂無涯,“你書房在哪裡?我要去那裡。”
他湊近了些,用唯有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促狹道:“……順便看看,六哥給你寫了些什麼信,叫他這般魂牽夢縈,日日不忘你。”
項知是在旁人前面是一副翩翩濁世佳公子相,叫樂無涯頗為納罕。
難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當人麼?
不過他既然點名要去書房,那就不能怨自己了。
樂無涯站起身來,彬彬有禮道:“大人,請。”
……
項知是今日的快樂,終結在他來到樂無涯的書房時。
瞧見自己的畫像光明正大地懸於堂上,其下還有一捧鮮花點綴,項知是邁出的步履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偏過頭去看樂無涯。
他牙關緊咬:“……這是什麼?”
樂無涯狀似坦誠,直言相告:“上京有親朋相贈畫像,聊解相思意。”
“……哦。”項知是笑道,“原來是——親朋。”
還相思!
好,好一句相思!
不知為何,孫縣丞總覺得上使大人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頗有幾分叫人頭皮發麻的意味。
他不敢深想,忙呈上文書,嘴上奉承道:“大人,也就是太爺沒有您的畫像,不然也必是懸於高處,日日相望啊。”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項知是的臉更是黑沉得有如鍋底,撕了孫縣丞的心都有了。
他之所以使這李代桃僵之計,就是為了鳩佔鵲巢。
可親眼看見樂無涯這樣明火執仗地把他認為是“六皇子”的畫像高掛在外、奉花相迎,他又說不出的氣悶。
見小七眼神陰沉、卻又不忍捨棄自己的君子面具,只好強自收斂著沖沖怒意時,樂無涯頗覺有趣,感覺今日自己能就著他這張臉,多吃上半碗飯。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當真受了大氣,項知是自此後少了許多俏皮話。
去煤礦檢視今日所獲原煤時,他也只是沉默而矜持地一一點頭,以示讚許。
別說,受氣不語的小七,還真有幾分肖似氣度沉穩的小六了。
樂無涯尾隨其後,看著看著,樂著樂著,便漸漸收斂了取樂之心。
小七趾高氣昂的樣子,他不樂意看。
他灰心氣沮的樣子,他同樣不樂意看。
如何針鋒相對、如何針尖麥芒,他到底是自己的學生。
小六是最不像他的學生。
而小七是最像他的學生。
就像是當年看他們兄弟二人被皇帝老兒欺負一樣,樂無涯的不平之意是均分的,六、七各佔一半。
他們誰受委屈,都不是他樂見的。
離開南亭煤礦時,天空飄下了霏霏細雨。
孔陽平準備周到,適時地遞上了一把傘來。
孫縣丞耳聰目明,一個箭步跨上前來:“上使大人,讓鴻光替您——”
孔陽平用肩膀一格,就將孫縣丞攔在了七皇子身後。
他跟隨七皇子日久,知曉七皇子有許多怪癖,其中一條便是喜歡自己撐傘。
七皇子撐開傘,擋在頭上,平靜笑道:“不勞孫縣丞費心。這事,我不喜歡假手他人。”
孫縣丞訕訕地縮回手來,連連陪笑。
這雨下得突兀,他們事前沒有準備更多雨傘。
好在雨不算大,興致缺缺的項知是又打算返回驛站,淋這麼一會兒雨,倒也不打緊。
樂無涯扶住項知是的手,助他借力登上車駕時,低聲且恭敬道:“下官騙大人的。”
項知是一怔,打著傘回過身來:“……什麼?”
“您的畫像,旁的都很好,就是不大像本人。”樂無涯將聲音壓得更低,“我認得出來。剛才是我騙您的。”
七皇子久久矚目於他,胸中不知名的酸澀慢慢擴大。
四年前,他身著一身粗麻布衣,扮作一名行路客,獨自登臨那座亂葬崗,無視滿地汙穢雪泥,跋涉良久,四處尋覓。
他最想聽到的,就是有個人從樹後面探出頭來,像他這樣,帶著一點狡黠笑容,說:“我騙你的。”
最終,他還是未能得償所願。
他蹲下身來,把手覆蓋上那已千瘡百孔的身軀,冰冷的掌心一路向上,摸上了那張安詳的面孔。
……老師這副樣子,就好像死亡對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脫一般。
項知是發力抹了一下他的眼皮。
樂無涯想瞑目,他偏不叫他如願。
反正,自從彼此看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後,他們就總是挖空心思地不讓對方如願。
可那人是鐵了心要就此安眠,眼皮緊閉,彷彿最後一眼也不肯多看他。
他拉起樂無涯的雙臂,將屍身拉到自己的背上。
他被他的屍身壓得一個踉蹌,又好氣又好笑地罵了一句:“老師,你死沉死沉的。”
一邊抱怨,他一邊頂風冒雪,朝山下而去。
路上,他兩次跌進了雪窩。
他掙扎著爬了出來,繼續揹著樂無涯的屍身,一步一步,走到乾淨地方去、走到清明世界去。
他想,自己其實是很想這樣平和地和老師走在一起的。
可是註定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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