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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堪堪擦黑時,他們終於趕到了殷家村。

殷家村規模挺小,三年乍富,人口也增長了不少,不過由於實在地處偏僻,迄今為止,總共就四十來戶人家。

一入村,樂無涯看到兩間巨大的宅子分立村東村西,異常醒目。

從旁人口裡說出,還不覺得有什麼,可親眼見到深山裡冒出這麼兩所牆高一丈的大宅,觀感還是頗為震撼的。

殷家村地處荒僻,盡是無主之地,沒有明確的劃地範圍。

各家只要手頭有錢,儘管蓋房子就是了。

不過,能蓋出這麼兩所幾進幾齣的大院子,殷家和杭家大概的確是頗具慧眼,當初認領的地比旁人多,大掙一筆,就此發達了起來。

一行人先來到了村東口的大宅。

宅院門口落著一把黃銅大鎖,纏著累累鐵鏈,門上貼著興臺縣的官府封條。

四下裡一片靜寂,人聲全無,半空中嚶嚶地飛著幾隻蒼蠅。

門前石階幾日無人清掃,已有野草悄然從縫隙間冒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氣味,似是陳舊的尿騷氣,聞之令人作嘔。

這裡應該就是被土匪滅門的殷家。

望著那連延棟宇、櫛比豐屋,樂無涯叉著手,凝眉不語。

聞人約也蹙起了眉頭:“……夠住的。”

倘若真來了十幾個偽作行腳客商的人,假稱歇腳暫住,單一個殷家,就足夠收留他們了。

但縱觀殷家村,也就這麼兩家富農。

若是山匪們想一口把這兩塊肥肉吞吃下去,分作兩批,各自潛入,實施盜搶,倒也合情合理。

但這樣一來,另有一件事情就不合情理了。

樂無涯背手望向這閉鎖著的高門深戶,口出狂言:“死得太少了。”

他問聞人約:“殷家死了幾個人來著?”

聞人約即答:“四男三女,加一名長工。”

項知節:“本家有七口人,還算合情理。可……”

聞人約:“……可怎麼可能只有一名長工?”

偌大房宅,沒有灑掃僕婦?沒有跑腿小廝?沒有門僕廚子?

還是說世上有這樣的巧事,那一夜他們全回家去了,不在殷宅之內?

可是,血案發生那夜,不年不節,怎麼就只剩下七個主家和一名僕役?

退一萬步說,殷家村多年深受土匪襲擾之苦,人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即便有邵鴻禎的土兵巡邏守戍,他們也該僱上幾名身強力壯之人,看守門戶,以免匪患,保護自家的財物。

他們怎麼就這麼放心,家裡僅有八個人,就敢在大半夜收留六個行蹤不明的客商,行此開門揖盜的蠢事?

樂無涯三人沒有驚擾其他村人,默默繞到村西,叩響了富農杭宜春的家門。

持之以恆地敲了許久,才有人隔著門應:“是誰?”

“行道之人。”樂無涯張口就來,“實在渴得不成了,想借一些熱水來喝。”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

那門僕青黑枯焦著一張臉,看上去憂思甚巨,怕是已有好幾夜不得安眠了。

但聽說樂無涯可憐巴巴地要水喝,他居然沒有急匆匆地:“你們是誰,跑這裡來做甚麼?”

樂無涯臉不紅心不跳,張口就來:“我們是要去益州參加鄉試的學子,行到半途,有些迷路了,見此處有人煙,便想來借水。若能借宿一晚,那更是不勝感激了!”

顯然,門僕連“鄉試”二字都沒聽懂,但“學子”他倒是聽明白了。

他探出頭,清點了一下他們的人數後,便把門縫開大了些,衝樂無涯伸出手。

樂無涯心領神會,奉上牛皮水袋一隻。

門僕開著門,匆匆地走了。

再回來時,一整隻牛皮水袋都被他灌滿了,還附贈了三個冷硬的燒餅。

他擺手道:“快走吧。我們村……近來不太平。別在這兒歇腳,快走。”

說著,沉重的大門再次在三人面前閉合了。

望著手裡的燒餅,樂無涯良久無言。

按理說,他該讚一聲“民風淳樸”才是。

聞人約問:“要再找其他村民問問嗎?”

樂無涯一擺手,將燒餅分給了他們,一馬當先地往前走去。

而在他們離開後,從杭家宅院拐角處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冒出了一顆頭來。

緊跟著,又有第二顆、第三顆。

在月色映照下,這幢幢鬼影的手裡,都握著一把磨得鋥明瓦亮的柴刀。

……

樂無涯沉默著快步向前,口裡咀嚼著冷硬的燒餅,腦海裡顛來倒去的交織著隻言片語。

齊五湖說,與興臺相鄰的布打、安泗、隰鄉三縣,土地貧瘠,地處險要,沒有錢搞防務,所以三個縣的縣令才屢屢跟邵縣令為難。

刮臉匠說,邵縣令清貧,連荷包上都打著補丁。

眾多村人說,邵縣令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讓苦哈哈的殷家村村民過上了好日子。

這其中蘊含著的種種怪異,歸結起來,其實只有一個字。

錢。

搞防務,要錢。

僱傭好的鄉勇,要錢。

鍛造統一的制式好刀,要錢。

種藥要錢,施肥要錢,把藥材從深山老林拉出去販賣,也要錢。

邵文賦若是個富庶人家出身,甘願為百姓散盡家財,那倒好了。

偏偏他過得甚是清苦,潔如水、廉如冰。

這樣的一個人,哪裡來的這麼多錢,只在三年光景裡,把一個亂象叢生的興臺縣整治出一個人形來的?

樂無涯吃完了一整隻燒餅,又一氣灌下涼水,像是一隻警醒的野獸,一邊默不作聲地為自己補充體力,一邊帶著二人且行且停,一會兒抬頭觀月,一會兒俯身嗅泥,眼看著距離殷家村村落越來越遠,向更加荒僻的山內走去。

他看似走得漫無目的,但項知節和聞人約誰都沒有發出疑問。

人行於世,必有痕跡殘留。

村人耕耘,挑擔荷鋤,自然形成了一片較為平坦的道路,蜿蜒著向一處山坳而去。

在夏蟲唧唧的鳴叫聲中,樂無涯三人披星戴月,追跡而去。

樂無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能讓小小的殷家村三年暴富的,到底是什麼名貴中藥。

峰迴路轉間,月色之下,陡現迷離勝景——

灼灼的紅色花朵,猶如烈焰,焚遍整個山坳。

妖色烘烘,東風搖豔,婀娜款擺,讓人望之慾醉。

樂無涯的心卻勐地跌墜了下去:“這是……阿芙蓉?”

煉生鴉片所用的阿芙蓉。

此物是溫柔鄉,亦是殺人劍!

忽的,一陣涼風自樂無涯頰側掠過。

篤的一聲悶響,一柄羽箭沒入他身側的石稜,箭尖楔入石身三寸有餘!

不是人射出的箭。

是架設好的弩箭!

樂無涯放目四野,只見有七八個身影,已向他們包抄而來!

是土匪?

是土兵?

……還是村民?

管不得是什麼人了!!

神色震動之餘,他第一刻想到的,是身邊的兩人。

小六有匕首,有暗衛,雖不知道這暗衛此時身在何方,但他至少有人庇護。

他一把將羽箭拔出,塞到聞人約手裡,厲聲喝道:“避箭!跑!分開跑!”

言罷,他一頭滾入了那燦爛如許的毒花叢中,踩出一地落紅,朝最危險之處疾奔而去!

第77章 追逃(一)

夏日炎炎無風,天邊絲雲不動,是而月光如銀,遍灑天地。

若在此時用井水浸一隻西瓜,在樹下支一張桌凳,與三五好友並肩觀月,實是人間樂事。

但對於樂無涯來說,此時這輪天上明月,簡直是來索他命的。

若是風吹雲動,能遮住月亮,他還能得一點喘息之機。

現在可好。

他逃到哪裡,都會一絲不漏地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劣勢還不僅如此。

他們是意外來客,對方是主場為戰。

他們是地處低窪,對方是居高臨下。

他們是手無寸鐵,對方是手握利器。

……去他的,搏命吧。

反正,從正面來看,他的命不值錢;從反面來看,禍害遺千年。

怎麼著,都不算虧。

樂無涯不管那二人了。

他們但凡聰明點,就知道現在各自為戰,才是上策。

聚在一起只會被人當餃子給包了。

樂無涯直衝入阿芙蓉地,粗暴地踏落一地碎紅。

此舉,既是挑釁,也是勾引。

他們最在乎的不就是這一片孽花麼?

樂無涯偏要往他們的心尖尖上踩!

堅硬茁壯的草葉快速掠過他的小腿,帶來些微的刺痛。

由此可見,此地的阿芙蓉已到了成熟季節。

樂無涯藉著明亮如許的月色,打眼一望,便看出了三四處適宜設定弩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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