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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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他收回目光,又是一梭弩箭射來。
樂無涯耳辨風聲,勐地伏身,往前一滾,堪堪避開了鋒芒。
弩箭斜斜插·入了土壤,距樂無涯僅半尺之遙。
樂無涯束髮的木簪隨之滾落在地。
他披頭散髮,仰頭望向箭來之處。
……這一箭和方才的來向不同。
這是第二副弩。
樂無涯矯健地拔走那支箭,在掌心一轉,繼續向豔花深處狂奔而去。
這箭顯然是就地取材、自制而來的,材質各不相同,有柔韌的白蠟棍,也有竹製的。
第三、四、五支箭接踵而來。
最近的一根擦著樂無涯的面頰就過去了,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第七支箭,來自他的身後。
樂無涯此時已陸續撿到了三支箭,聞聽箭聲,幾乎是出自本能地回身揚手,撥歪了弩箭箭頭,躲過了一劫。
但弩箭勢頭頗重,他的手腕向反方向折扭過去,傳來一陣銳痛。
他眉頭皺也不皺,如炬目光直直投向箭矢來處。
第三部 弩,找到了。
山坳之間,共有三部弩,以及……
有七八個零零星星的火把,向他合圍而來。
樂無涯不覺恐怖,只覺熱血奔湧。
自從冉丘關回來後,樂無涯便撿起了荒廢已久的武藝,日日操練起來。
這身體到底是文人底子,想要在數月之內恢復成他少年將軍的面貌,那是為難了些。
但好在這身體耐力頗足,韌性亦強,內裡存活著的,又是個好動蠻性的靈魂。
不說其他,單論逃跑,他還是有一手的。
樂無涯到底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一邊逃命,一邊還有動腦子的餘裕:
為何要直接開弩射殺他們?
這麼重要的一片花田,又為何無人把守?
從殷家村通向此地,還是要耗些腳程的,中間更是有一道狹道,一人把守便足矣。
只需要派兩個殷家村人,攔在那條必經之路上,說因著前段時間的土匪禍事,不歡迎外人到此,把他們強行驅趕走就是。
為何一定要如此不留情面,大動干戈?
……好像是特意敞開一處口子,單等著他們進來圍殺似的。
他們此行明明是臨時起意,並無計劃,怎麼就像是撞進了個守戍嚴密的包圍圈裡?
樂無涯邊逃、邊想、邊脫衣服。
他先抽出腰帶,用腰帶將兩根白蠟棍質地的箭矢呈十字狀纏繞起來。
樂無涯的打結手法是從軍中學來的,三兩下便將箭矢交叉著固定完畢。
他的手腕越來越疼,但樂無涯不管它。
總不能疼死掉。
沒有了腰帶,他這一身書生袍服隨著他的奔跑,被風灌得鼓脹了起來。
樂無涯嫌它礙事,索性脫扔了下來。
緊接著,他一把扯下腰間荷包,用牙咬住,從裡抽出了一根細長的、用作收口的牛筋。
此時,另一人的腳步聲已在他身後數尺處了。
樂無涯心跳如狂,手上卻穩如泰山。
或許是正值生死交關之處,樂無涯將那細細一根牛筋抻開,繃緊束死在紮成十字的前端三點,一次便成功了。
甫一成功,他便向右側一矮身,折斷了一枝阿芙蓉花。
在激烈的拉扯中,它的果實滾落在地,被樂無涯一腳踩成了泥。
他手中只剩下了斷了茬的、光禿禿的堅硬花枝,以及在飽受摧殘後仍然綺麗詭豔的花冠。
樂無涯將那枝花搭在他簡易製成的十字弩上,回過身來,只見那人已近到身前來,距他不過三步之遙。
他手中的柴刀光芒一閃,朝著自己的頭頂直噼而來!
樂無涯當機立斷,瞄準他的脖子,單手持弓,用受傷的手將牛筋拉滿,直射而去!
這脆弱的弓箭——或者應該稱之為彈弓,根本禁不起輕輕一射,剛一受力,頓時散架。
但如此近的距離,這已經足夠了。
那人手中的柴刀,再也噼不下來了。
他的咽喉,插上·了一朵燦爛的花。
男人抬手摸著自己的喉嚨,臉上皆是詫異之色。
面上的凶神惡煞宛如潮水一般褪去後,剩下的是一張被曬得黝黑、茫然恐懼的農人面孔。
他像是一頭困獸般,原地兜轉了兩圈,實在是喘不上來氣,在喉嚨處抓撓了兩把後,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拔花。
拔出來,立死無疑。
在他喉間的鮮血如開閘般湧出後,樂無涯不再顧他死活,摸走了那把鋒利的柴刀,尋了個開闊地界,再次開步逃竄而去。
逃跑中途,樂無涯餘光瞥見,東南處花田方向,火光大熾。
有人放火!
是誰?
對了,隨身帶著火石、火油和火摺子的,是向來精細的聞人約。
他們把馬放在山下後,各自帶了一些隨身之物。
聞人約說,怕他們下山時天色晚了,烏雲蔽月,沒有照明之物,才帶了這些引火的物件。
樂無涯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般,感謝聞人約的細心和瑣碎。
他先是一喜,繼而有些心驚。
這火光如此醒目,若是把村裡的人都吸引來了……
……村裡的人?
樂無涯眼前閃過那個剛才手持柴刀要砍他腦袋的農人。
他們方才去到殷家村,已過了飯熟時分。
但在他們唿哧帶喘地往上爬山時,他記得殷家村的方向,也沒有半點炊煙升起。
在樂無涯他們繞著村亂轉時,村裡更是連聲雞鳴狗叫都沒發出。
唯有蒼蠅繞著他們,嚶嚶嗡嗡,鳴叫不休。
樂無涯起初以為是匪患侵襲,滅了殷家滿門,村民們心懷恐懼,所以才早早閉門,足不出戶。
那時候的他豈能料到,這些人可能壓根兒不在家,而是在這附近巡邏徘徊呢?
可這麼一來,那個暫時被樂無涯擱置的問題,又再次浮出水面:
他們為何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花田附近來?
為什麼不對他們加以攔阻,放任他們進入此地?
正胡思亂想間,樂無涯又聽得西南方向傳來一聲痛苦的哀嚎。
樂無涯側頭去看,剛好看到那山壁上有一個人捂著脖子,自上方墜下,像一隻沉重的口袋,撲的一聲落在地上,就此沒了聲息。
這回八成是小六的手筆。
不知道他弄到了什麼東西,居然能把那高處的人射下來!
一邊起了火,一邊丟了一部弩,一邊又有人在肆意踐踏他們的花田。
面對如此亂象,這幫村人到底不是訓練有素的兵丁,很快便失了方寸。
趁他們陣腳大亂時,三人得以四散而逃。
可是,樂無涯逃著逃著,漸漸發現有些不對了。
這山坳倒真是個天然適合做壞事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兩個出入口。
他確實從剛才險象環生的包圍圈裡撕出了個一條通路。
但現在想要掉頭原路返回,是斷斷不能的了。
若是那些人是有意撤開口子,放他們入內,那等他們進來之後,口子必然是要被重新封鎖上的。
掉頭回去,等同於自投羅網。
另一處山坳,則通向無窮無盡的連綿山脈。
真可謂進可攻,退可守。
就算他們力戰不敵,也可以撤入莽莽群山之中,再圖將來。
好在他們此行就只來了小貓兩三隻,還不至於逼得殷家村人丟下這麼一大片“福地”,撤退進山。
偏巧這時候,開始起風了。
射箭之人受風勢影響,準頭更差了,向樂無涯射來的七八發弩箭,由於他動如脫鴉,箭箭落空。
最要緊的是,遠處有一大片雲徐徐飄過,總算是遮住了那要命的月光。
但風並沒有停下。
不趁此時設法逃離這片山坳,待這片雲消失,他們又會被圍堵。
他們到底只有三個人,能逃到哪裡去?
連著東躲西藏,樂無涯此時已接近氣空力盡,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
趁著周遭陷入漆黑,樂無涯壯著膽子,攀上了崖壁。
山中悶熱潮溼,岩石雖然旁逸斜出,能夠供人落腳攀爬,但日日受風、水侵蝕,石質異常脆弱。
樂無涯顧不得這些了。
他一點聲響都沒發出,在一片死黑中,宛如一隻遊牆壁虎,貼著巖壁緩緩上行。
底下的人打了火把,可照亮的範圍有限,一時半會兒是發現不了他的。
但樂無涯仍需爭分奪秒。
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就會鑽出雲層。
他耽擱不起。
樂無涯徒手攀登,不看來路,不看地面,只專心致志地沿著崖壁,一路向上。
但是,老天似乎頗不待見他。
樂無涯隱隱感覺到,上方有絲絲縷縷的清光投下。
……雲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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