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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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員外:“你不肯?”
陳旺忙擺手:“不敢不敢。可是,舅舅,今夜非我當值……”
陳員外忍住心焦,向後一倚:“你還是不肯啊。”
陳旺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在南亭橫著走,全賴這位堂舅。
沒了他的支援,自己屁都不是。
他忙跪倒在地,情急之下,思維也敏捷起來:“舅舅容我回話,不止是如此啊。您剛剛才說,聞人太爺抓了許多賭徒,少說有幾十號的人,南城牢房必是已經滿了,就那麼點大,人多眼雜,不好下手哇。”
這話倒是沒錯。
陳員外捻鬚沉思。
他覺得事情的走向,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
這聞人約天天鬧騰著要翻明秀才的案,如今突然一轉鋒芒,莫名其妙去抄了吉祥坊,偏偏那葛二子也在其中,還被聞人約當街射中,難免惹人遐思。
最重要的是,孫縣丞呢?
得了信後,陳員外已遣人去找孫縣丞,想知道這縣太爺究竟要弄何玄虛。
可值守衙役說,孫縣丞有公幹在身,不在衙中。
見陳員外沉思著不說話,陳旺也不敢起身。
半盞茶的功夫後,陳員外終於開了口。
“你去四海樓置一桌好酒宴去。……說起來,我與這位縣太爺,是該見見了。”
一刻鐘後,樂無涯接到了墨跡未乾的帖子。
有邀約,樂無涯便欣然赴約。
有些話,的確是見面說最好。
然而,當一身便服的樂無涯走到四海樓前時,他微微一怔,往後退了一步,看向這座古樸的酒樓。
明月如霜,燈火高懸,內有清雅雋永的箏音小曲隱隱傳來,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不知怎的,樂無涯直覺這間酒樓透著股怪異。
……有股被精心“清理”後的異常感,好似有什麼重要人物在此。
這種場景,樂無涯前世經歷得多了,因此格外敏感。
樂無涯的心陡然一沉。
莫不是他估錯了?
這位遠在廟堂之外的陳員外,難道真有什麼手腕?
未等他想盡,一名容長臉、體態微寬的員外郎步態雍容地踏出門來:“聞人太爺,草民迎得遲了,萬勿見怪啊。”
樂無涯立即收起一切多餘神情:“陳員外。”
陳員外溫和一笑,做了個手勢:“請。”
這席置辦得匆忙,只有他們二人。
他們剛剛坐定,酒菜便流水似的送了上來。
“都是些本地菜餚,希望太爺不要嫌棄粗陋。”陳員外取來一把琉璃壺,“聽聞令尊是景族人,草民家藏的蒲桃酒,味道還不錯,還請太爺嚐嚐,是否正宗?”
此時此刻,與他們一牆之隔的兩位皇子相對無言。
為著不那麼顯眼,他們雖說包下了四海樓的住宿,但未禁本地人前來宴飲。
他們只是在一間最好的包房用夜宵而已,沒想到會碰上員外郎宴請縣太爺的好戲。
六皇子輕聲道:“……是景族人。”
七皇子:“六哥,如今天下太平,兩族通婚者多如過江之鯽,不必見到一個景族人便感懷吧。”
六皇子看他一眼。
……我並未說我在想誰,倒也不用這樣懟著我。
……
壺中瓊漿在琉璃映襯下色作鮮紅,異常誘人。
樂無涯前世飲過不少,知道這酒確是不錯,且不怎麼醉人。
他原先是千杯不醉的,可現在他初來乍到,不知聞人約的酒量深淺,需得謹慎,因此只小小抿了一口。
他讚道:“好酒水。”
他不提正事,陳員外便也不提,只給他提壺斟滿。
酒過三巡,陳員外終於引入了正題:“太爺來本縣時,草民不巧受了風寒,臥病在床,此後便是小病不斷,病朽之人,實在不便與太爺相見,還請太爺海涵。”
這是妥妥的場面話。
實際上,聞人約初來南亭縣時,陳員外的確有心請一請這位縣太爺,和他修好。
然而這位太爺實在是年輕又不中用,剛一來便被架空了個徹徹底底,本地事務都是孫縣丞說了算。
自己既是選了孫縣丞那一隊,便要一站到底,才最穩妥。
樂無涯笑:“好說。陳員外不必太過自責,人老了,總難免病痛,身體最是要緊。”
他來此的意圖,是想拖拖時間,和這位陳員外打一打太極。
官場那些你來我往的客氣話,他腹內裝了一籮筐。
更何況,他方才在樓外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按常理而言,他必得收斂些,探聽好對面的虛實才是。
然而,客套話一出口,他就發覺不對了。
……他有些咬字不清。
滾燙的熱意直直向樂無涯面頰湧來,衝得他一陣接著一陣的頭暈眼花。
樂無涯:“……”這是怎麼了?
由於酒量一流,他從無此等體驗,反應了片刻才想到,陳員外不至於蠢到能幹出實名請客、然後在酒菜裡給自己下毒的事情。
……自己八成是醉了。
聞人約本尊不止不會喝酒,酒量簡直爛透了。
好在他喝得少。
陳員外未覺察出他的異樣,不要錢的好話信手拈來:“多謝太爺體恤草民。草民在本地做些微末生意,發些小財,全仰賴太爺庇佑。太爺出身商戶,蒙受聖恩,身負大才,才能做到這七品官職;我原先一心做官,但實在力有不及,如今倒是做了生意人。這樣看來,風水輪流轉,這話著實不錯。我做生意的種種苦處、難處,想來太爺必能體諒了……”
陳員外一席話說得十分漂亮,在停頓間隙,他行雲流水地朝簾外打了個手勢,便有一名小廝端著一方蒙有紅布的木質托盤,快步趨近,銜接可謂完美。
托盤上的紅布撤走,露出一片亂人眼的燦金光芒。
樂無涯眯著眼睛點了點數。
足足二十兩黃金。
“員外出手闊綽啊。”樂無涯由衷讚歎,“朝廷一品大員,一月俸米九十二石,折算下來,一季的俸銀也就這麼多了。陳員外真是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啊。”
陳員外輕聲一嘆,微黃的容長臉上恰到好處地現出愁容:“生意興隆,有興隆的代價,要耗費心血,還有數不盡的人要孝敬,更少不得您庇佑著。”
他指一指盛金的盤子,動情道:“您兩袖清風,草民無意玷汙。這些金子,不過是暫存在您這裡。生意想要更上一層樓,少不得上下打點,您用草民的錢替草民辦事,實是辛苦了您。”
樂無涯抿著嘴樂出了聲。
微醺的感覺著實陌生。
他不適應地用手撐著頭,直勾勾望著陳員外。
陳員外本來以為自己這話說得很好,卻沒得到想象中的回應。
他稍稍閃避開了樂無涯的視線,只覺渾身不舒服。
陳員外不是沒跟位高權重的人打過交道,然而眼前這個聞人約,並不同於他見過的任何一類人。
……硬要說的話,有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邪性。
“有錢真好。”半晌後,樂無涯終於開口,懶洋洋地道,“只是,員外會花錢,卻不是很會送禮啊。”
樂無涯語調悠悠拖長,無端帶了點撒嬌的意味。
隔壁房間正在聽牆角的七皇子執杯的手陡然一僵。
這語氣他很是熟悉,彷彿是在哪裡聽過……
六皇子倒是處之泰然,淺飲一杯,不置一言。
陳員外心尖一突,聽出這不是什麼好話。
他強笑道:“……草民愚拙,望太爺指點一二。”
既然他盼望自己指點,樂無涯也不客氣了。
“送禮有三忌。一忌鑽。平時不下功夫,到了用人之際,才慌慌忙忙地鑽營。”
此話一出,陳員外的臉陡然黑了。
“二忌直。不先同我的身邊人打好關係,而是直直揣著錢找上我來,實是沒有禮節可言。”
“三忌猜。你壓根兒連我的喜好都沒摸透,便想著送金送銀,萬一我不喜這些黃白之物,喜歡點別的什麼,您這禮啊,不就是白送了麼。”
“這些送禮的忌諱,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先前覺得我一個七品小縣令,不配您多用心,事到臨頭,措手不及,才急急地捧了金子來孝敬……”
樂無涯扶著桌子站起,微微打了個踉蹌。
“不過,爺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這些了。”
樂無涯越說越醉,甚至帶出了前世對待下位者的狂態。
陳員外到底是一介文人,最擅長的是把真實意圖包裹在華彩詞章之下,結果樂無涯三下五除二,把他精心粉飾的小心思扒了個精光,他不禁紅漲了一張臉:“你……您……”
“陳員外說來說去,就是捨不得那煤礦。煤礦產煤,煤又換來了金子……”
樂無涯信手拿起一個金錠,在掌心把玩了一圈,自言自語道:“金子確實是好東西,誰能不愛……您說,這麼好的東西,它會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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