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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戚紅妝的指點下,茶花長勢喜人,已然到了含苞待放的時節。

精心挑選的茶樹,與南亭本地水土亦是極為相合,落地即生根,如今茶樹枝頭已蓬勃地生遍了嫩嫩的葉尖,只待十月份秋涼季節,即可迎來一波大豐收。

樂無涯知道,這剛從茶馬古道運來的茶葉想要打響名號,在市場上殺出一條生路,要緊的是得讓旁人高看一眼。

因此在上京的那幾天,樂無涯上躥下跳,使了一筆銀子,請託一位頗具盛名的書法家,為他題了“長亭”二字。

他將這二字拓下,做了一套模具,張羅著叫人字跡印在竹製漆器之上。

漆器密封性極好,若能將茶葉妥善緘藏,來年必然色常如新。

風雅、品質兩者兼具,拿來送禮最妙不過。

他將這筆生意交給了扈家兄弟。

扈家兄弟感念樂無涯再造恩德,又能收到一筆利錢,因此做得甚是用心。

樂無涯走時和他們訂了契約,等到回來時,他們已經麻利地交付了一批漆器,屯在了衙門倉庫中。

樂無涯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倉庫裡,鼻尖嗅著淡淡的竹香,眉眼裡是一派的野心勃勃。

上京一趟,樂無涯看清了自己的前路,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愛權力。

茶葉、茶花,以及南亭百姓的幸福生活,都會是他向上爬的資本。

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到朝堂裡去,不是透過玩弄權術、互相傾軋,而是紮紮實實的政績。

魚與熊掌,他非兼得不可。

……

還沒等樂無涯對前景做上一番細緻的規劃,裴鳴岐便自上京歸來了。

他回來就回來,本來不礙著樂無涯什麼。

但他竟然捎回了一個蔫唧唧的元子晉。

裴鳴岐開門見山道:“送你了。”

樂無涯愣了片刻。

因為他從未見過這般不成器的禮品。

他將裴鳴岐拽到了一邊去,悄聲道:“你送一個空心大少來給我幹什麼?”

裴鳴岐直眉愣眼地答道:“元老虎要我把這人帶過來,送到軍中歷練。可我軍裡哪容得下這麼一尊大佛?我尋思著秦星鉞不是在南亭管著兵房麼,索性叫他帶著唄。”

樂無涯聽了他這一通高論,只覺得沒有一句是人話,尖錐錐地道:“你那裡不是佛堂,我南亭就是菩薩廟啦?拿走拿走拿走!”

裴鳴岐並不肯帶走他。

不僅不走,他還自作主張,強行要在南亭縣衙留宿一晚。

元子晉直著眼睛,慼慼然地縮在一旁。

起先,跟著裴鳴岐向邊地而來時,他滿面的悽風苦雨,感覺自己是被髮配邊疆了。

但他萬沒想到,裴鳴岐會把他塞到樂無涯這裡來。

他更是萬萬地想不到,裴鳴岐和樂無涯竟會熟絡親厚至此。

元子晉心如死灰地認為,自己不僅僅是被髮配邊疆,還掉進了一個狐狸窩裡。

眼見自己被留在南亭縣衙已成定局,他暗暗地發誓要守住本心。

最起碼,不要像父親、六皇子、七皇子和裴將軍一樣,被樂無涯蠱惑吧?

第108章 竹馬(一)

孫縣丞聽聞一品大員的兒子要到他們南亭落腳歷練時,以他官迷的本性,本該好好忙碌佈置一番,拍足這小少爺的馬屁。

但孫汝呆坐衙門,捫心自問,不僅並不意外,甚至有了些麻木不仁的感覺:

來就來唄。

又不是皇上駕到了。

他按規格擺下了一桌洗塵宴,招待元子晉和裴鳴岐。

元子晉身在他鄉,心神不定,毫無胃口,效仿雞啄米,一口一口地叨著眼前的飯食。

至於裴鳴岐,乾脆就是心懷鬼胎,低著頭剝了一大碗河蝦肉,又一點不保留地全推到了樂無涯跟前,似是做賊心虛,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孫縣丞察覺桌上氣氛有異,當機立斷,迅速走完了所有流程,笑意盎然地將失魂落魄的元子晉帶到後衙剛拾掇出來的一間客房。

門一合上,他的臉就木了:

一天天的,過的什麼日子。

不想幹了。

剛冒出這個念頭,他便狠狠打了一個激靈,認定自己方才是撞了哪路過路邪神,才有了此等倒反天罡的念想。

他立即雙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對不住,祿星大人,剛剛是小可一時情急,說了不算,有怪莫怪啊。

他拜完神,乍一轉身,就見裴鳴岐大張旗鼓地扛著他家縣太爺,從院中央經過,把青石板路踏得橐橐有聲。

縣太爺趴在他肩上,顯然是懶得掙扎,正在懶洋洋地左看右看。

孫縣丞不敢細看,一個向後轉,轉得太勐,一腦袋撞上了元子晉的房門。

元子晉初來乍到,還沒摸清此地水深水淺,被這不甚客氣的撞門聲嚇了一大跳後,猶豫片刻,不好意思立即大耍少爺脾氣,便甕聲甕氣地在裡面應道:“誰呀?”

孫縣丞心急火燎,用身體堵住了門:“好好的,沒事兒!您甭出來!”

聞言,元子晉頓時憂傷了。

他堂堂一品大員家的二少爺,到了這邊陲小鎮,誰也不把他當盤菜,連出個門都要被人管著,束手束腳,全無自由。

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在縈繞的淡淡鄉愁裡爬上床,抱著被子,在心裡委屈地挑剔:怎麼不是緞子面的?不是緞子面的怎麼睡?

元子晉一邊委屈,一邊沉沉地睡去了。

……

察覺到孫縣丞鬼鬼祟祟的視線,樂無涯安如泰山地伏在裴鳴岐肩上:“看你,害我一起丟人現眼。”

裴鳴岐走成了一陣風:“你走得太慢了!”

他急得像是要去入洞房,然而,等他把樂無涯卸在堂屋桌子上、轉身去關門時,他那萬丈高的心氣兒忽然就消弭無形了。

裴鳴岐雙手搭在門扇之上,自己都覺得詫異。

可他窮盡全身氣力,都無法轉過身去直視樂無涯。

他低頭,看向自己在地上反覆摩挲的腳尖。

他人高馬大的一個男子漢,不過幾息之間,竟變回了當年犯了錯後、在樂家後牆處揹著手、滿心焦躁地團團轉的小少爺。

樂無涯見他背對著自己,不言不語地裝死,順手從旁邊抄了個雞毛撣子來,戳戳他的腰眼:“哎,幹什麼呢?來我屋裡罰站?”

樂無涯成功地把他戳得翻了個面。

然而,裴鳴岐腦袋垂著,只給他看了個發冠。

樂無涯盤腿坐在桌子上,才勉強和裴鳴岐的個頭平齊。

望著他這副樣子,樂無涯的思緒也飄飄蕩蕩地回到了小時候。

和他第無數次地吵了架後,樂無涯心裡煩躁得很,巴望著他來跟自己說一聲對不起。

他等得心焦,索性撒開步子,跑到了後門處,扒著牆頭,偷看他在自家門外滴熘熘地轉的模樣。

樂無涯一邊暗罵著怎麼還不進來,還在這裡學驢拉磨,一邊一顆心像揉了醋似的,一個勁兒地發酸發軟,恨不得跳出門去,把他拎著耳朵揪進自家門來。

想到幼時兩人隔著一堵牆互耍心眼的模樣,樂無涯童心大發,想拿雞毛撣子戳戳他的發冠,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撣子的另一端。

“小烏鴉。”裴鳴岐喃喃的,“……烏鴉。”

……

對裴鳴岐來說,他和樂無涯的好日子,結束在他被赫連徹射下馬來的那一天。

戰後,他抱著樂無涯一聲不吭地衝進銅馬城中,想叫軍醫,可那兩個字就像兩團火似的,生生憋在他的胸腔裡,只顧著灼燒他的五臟六腑,卻始終吐不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著“裴小將軍放手”,他才呆呆地依言放開,將昏迷不醒的樂無涯交了出去。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之所以叫不出聲,是上下牙關咬得太死,根本鬆不開。

他在夕陽之下,蹲在院外,聽著三位軍醫火急火燎地商議要如何給樂無涯拔箭。

裴鳴岐滿手都是樂無涯的血,只能用肩膀擦了一下眼睛,發現眼底只是一味的痠痛,並沒有淚。

此時滿地殘陽,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當真分不清是光,還是血。

樂無涯好容易被救活了,卻撐著一口氣,死活要回上京去,誰說他都不聽。

裴鳴岐氣得捏緊了拳頭,想要痛揍他一頓。

可樂無涯躺在床上,足足流乾了半身的血,身軀薄薄的,看上去已和被子融為一體。

別說是吃他一拳,裴鳴岐懷疑他就算吹口氣,也能把他這點所剩無幾的生機給吹散了。

硬的不行,他就來軟的。

他半跪在床邊,苦苦哀求:“小烏鴉,別走了,你這身子回不了上京,路上就要被顛散架的。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樂無涯歪著頭,虛弱蒼白地對他一笑:“為了你,也要回去,死在半路才好。……將來等你老死了,我再嫁給你。到那時候,我青春正好,真是白白便宜你這糟老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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