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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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他這絕妙的發言,裴鳴岐頭昏腦漲,恨不得掐死他算了。
但他哪裡還顧得上風月,趁著無人,徹底跪了下去,雙手合十地拜了拜:“烏鴉,求你了,不回去,等養好傷,我和你一起回去,再也不回邊地了,好不好?”
樂無涯唿出一口氣,掙扎著坐起身來:“我也求你了。”
他那一雙眼睛微微凹陷下去,更顯得明亮奪人,幾乎帶了幾分精怪的色彩:“……小鳳凰,讓我回該回的地方吧。”
對彼時的裴鳴岐來說,他不能理解他口中“該回的地方”是哪裡。
以他十幾年的人生閱歷,除了自己身邊,樂無涯沒有什麼該去的地方。
那時,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句話:小烏鴉求他了。
他向來是個嘴甜身軟的傢伙,“求求你了”這種沒骨氣的話,他張口就來。
可裴鳴岐從來是不會拒絕他的“求”的。
裴鳴岐的喉頭哽了很久。
待到喉嚨裡壅塞著的那股又澀又苦的氣息散去,他聽到自己一如既往地說:“好。”
一路上,裴鳴岐買盡了能買的人參,簡直是要把樂無涯醃進人參罈子裡,甚至為了弄十根傳說能把死人從奈何橋邊救回來的百年老參,他一度離開護送的隊伍,不眠不休一氣策馬跑到了江南去。
裴鳴岐身負軍職,不能在上京停留太久。
和樂無涯作別時,他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魔障了似的,眼裡心裡,都只有他一個人。
裴鳴岐身在邊疆,一步難離,哪怕父親進京述職,他也不能耍賴跟著前去——裴家只有他這一根長成了的獨苗,裴少濟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父親不在,他需得挑起大梁來。
關於樂無涯的訊息,陸陸續續地從上京傳了回來。
一開始,都是好訊息。
樂無涯去宮中任了教職,又點了狀元,正是春風得意、人生盡歡的好模樣。
裴鳴岐還樂滋滋地想,挺好,在哪兒都能混出個人樣兒來。
後來,裴鳴岐知道他成婚了。
聽到這個訊息時,他目光散亂地盯著前方虛空,看了很久,才輕聲問:“哪一天?”
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要斷在風裡。
報信的小兵年紀極輕,只知道裴少將軍與上京的樂大人是總角之交,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水,脆生生地應道:“六月初一!是個宜嫁娶的喜日子!”
“……娶的哪家千金?”
小兵口齒清晰,聲音洪亮,讓裴鳴岐欲裝聾也不得:“聽說是個郡主!”
裴鳴岐擺擺手:“滾吧,領你的賞錢去。”
他是少將軍,是軍中嵴梁骨,就算再頹唐萎靡,也不能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來。
因此,裴鳴岐只能強自忍著心頭痛苦,一口酒都沒敢喝,將相思之苦清醒地體驗了個淋漓盡致。
樂無涯娶媳婦半年之後的邊地年宴上,裴鳴岐得了裴應的許可,終於可以大醉一場。
醉後,一幫士卒將他連揹帶扛地安置在了行軍床上。
他在小青年的簇擁裡,小聲唸叨道:“小烏鴉成婚了。”
小年輕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了一陣兒。
其中一人猜測:“是不是少將軍嫌外頭樹上那個老鴉窩吵?”
前段時間,那棵樹上原本空蕩蕩的鴉窩裡拖家帶口的住進去了七八隻烏鴉,到了黃昏時分就要扯著嗓子,吵吵嚷嚷地高歌一番。
另一人覺得頗有道理:“我們給它捅了去!”
幾個年輕人忙著架梯爬樹,而裴鳴岐靠在床上,心裡什麼也沒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一般,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生生忍著,累死他了。
再後來,小烏鴉的官越做越大,傳到他耳裡的訊息反倒愈來愈壞了,壞到裴鳴岐不敢置信。
他屢次想要回京看一看,找小烏鴉談一談。
是裴應安撫住了他:“鳳遊,人各有路。”
裴鳴岐倔頭倔腦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裴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悠悠的嘆息:“你有多久沒見他了?”
這一句話,把裴鳴岐問住了。
他不是小孩兒了,知道人沒有不變的道理。
但那個時候,他還是想得太淺了。
……人不會不變,但諸般變化,總有一個源頭。
……
裴鳴岐和他僵持片刻,手上發力奪去了他手中的雞毛撣子。
趁著樂無涯身體前傾,他才敢理所當然地一步向前,把他接在了自己懷裡。
裴鳴岐小小聲地問:“我變了很多麼?老了,醜了嗎?”
樂無涯清楚,今夜自己與裴鳴岐必有一場長談,卻不知他為何會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他語態輕鬆地調侃他:“裴將軍風姿如舊,更勝以往啊。”
“是嗎?”裴鳴岐小聲嘀咕,“可你走在大街上,怎麼都不認得我了?”
樂無涯心內一空,舔了舔嘴唇,他實話實說:“我生你的氣了。”
南亭長街之上的死後重逢,樂無涯還不知道自己的面貌發生了變化,看到裴鳴岐,也並非是因為心虛,才要舉步撤離。
之所以掉頭就走,不為了別的,就是他樂無涯心眼小,記了裴鳴岐的仇。
他膽敢在上京長街上跟他玩“對面不識”這一手,他也要禮尚往來,才算扯平。
裴鳴岐一顆心全落進了油鍋裡。
他小男孩似的低了頭,諾諾地小聲道:“是我錯了。你別怪我了,好不好?”
樂無涯長舒一口氣,展開雙手,抱住了他的後背。
……從來都是這樣的。
鳳凰和烏鴉,只要肯對彼此說對不起,天大的錯誤,也會互相原諒。
樂無涯還有閒心對他嬉皮笑臉:“抱了我就算了?別說抱了,你把我頂在頭上都應該。”
裴鳴岐聽了這又賤又沒心沒肺的話,覺得渾身熨帖,彷彿自己走失了多年的魂魄一朝迴歸。
他還沒來得及美上一會兒,樂無涯便把他往外推了推:“得了得了,都是娶過媳婦的人了,還跟我摟摟抱抱,不像話。”
裴鳴岐:“沒有媳婦。”
樂無涯沒有聽明白:“……什麼?”
“沒有媳婦。”裴鳴岐定定地看著他,“只有你。”
第109章 竹馬(二)
只聽了這一句,樂無涯便安靜了下來。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不相信嗎?”裴鳴岐著急了,甚至不惜自曝其短,“我……我沒成婚,那次查抄陳家時,你跟我說換庚帖的事兒,我連庚帖是什麼都不知道,問了安副將才知道——”
樂無涯點頭:“我信。”
鑑於知道裴鳴岐這人頗認死理,估計還要跳著腳蹦著高地解釋好一陣,樂無涯反問道:“那你信不信,我和你一樣?”
這下,輪到裴鳴岐啞火了。
他一肚子的心聲緩緩落迴心尖,瞬間開出了好幾朵幾欲怒放的心花。
他試探著問:“你是說,你和郡主……”
“姐姐弟弟,搭在一起嘍。左右上面那位只想在我身邊打個暗樁,我們倆是夫妻、是姐弟,哪怕是母子,他也不在乎啊。”
裴鳴岐眼神明亮,期期艾艾地:“那,那你說,你是……那個……”
“‘我是斷袖’那次?”樂無涯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爽快地一點頭:“是真的。”
裴鳴岐面頰都紅了,一雙手在身後擰來擰去:“這樣啊。”
樂無涯低下頭去。
剛才裴鳴岐將他撂上桌時,他差點一屁股把桌上擺著的果盤頂下去。
他順手從果盤裡取來一個碩大的蘋果,遞到裴鳴岐眼前:“我們孫縣丞別的不說,辦事是十足的妥帖。知道我要回來,什麼都備齊了,這蘋果還帶著露水呢。”
裴鳴岐喜滋滋地剛要接,樂無涯抄起了旁邊的小刀,對他一點:“野人。抱著生啃啊?我給你削。”
刀落聲聲,樂無涯勻速又耐心地削出了一長串薄薄的蘋果皮。
看他低著頭削蘋果,裴鳴岐眼裡心裡都是笑,忍不住要往外溢。
在上京時,他聽陸道長講,盛裝小烏鴉魂魄的罈子碎裂,便是魂魄找到了與自己八字相近的將死之人,借其體、移其魂,再活過來的,就是真材實料的樂無涯。
那時,裴鳴岐渾身飄飄然的,如墜五里迷霧中,總覺得自己是在發夢。
可即使夢過樂無涯千遍萬遍,他亦不敢做樂無涯起死回生的夢,生怕願望許得太大,諸天神佛嫌他貪心不足,不肯理會於他。
他笨拙地示好道:“小烏鴉,你手和小時候一樣巧。”
樂無涯一翹唇角:“用你說?”
“但從來就是一身懶肉。”裴鳴岐躍躍欲試地想要逗逗他,“你以前都纏著讓我削,還讓我給你編頭髮。”
“我是懶。”樂無涯坦坦蕩蕩地承認,“……也是想賴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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