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69頁

3,08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裴鳴岐心尖怦然一動:“你……”

樂無涯削下一塊,自己先嚐了嚐味道,滿意地一點頭,又紮了一塊,送到裴鳴岐嘴邊:“你吃。”

裴鳴岐想著那句“賴著你”的話,突然就文靜了起來。

他接過來,斯文秀氣地咬了一口蘋果尖:“你變成聞人約了,那原先的聞人約呢?”

樂無涯:“我來時,他忙著上吊呢。”

裴鳴岐:“我給他立個碑吧,給他四時祭祀,每月燒紙。”

“挺好。”樂無涯說,“他現在天天來我這裡,看樣子是個長命百歲的料子。按你這個燒法,等他死了,到了地下,估計能成個富家翁。”

這話說得有些複雜,裴鳴岐迷煳了一陣。

等到接過樂無涯遞來的第二塊蘋果,他才恍然大悟:“……他變成明秀才了?”

他忍不住蹙起眉尖,與自己內心對“明相照”的厭惡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才老實道:“那,我給他立個生祠吧。”

樂無涯:“不想立的話,不用這麼勉強的。”

“哼。”裴鳴岐清脆地咬了一口蘋果,“本將軍恩怨分明。”

他咀嚼片刻,又想起來了一件事:“那明秀才呢?”

樂無涯對他粲然一笑。

他沒看走眼,小鳳凰真的是好鳳凰。

他是第一個關心真正的明相照的去向的。

他餵了自己一塊蘋果:“被陳員外誣陷謀反,病死牢獄了。”

裴鳴岐擰起兩道劍眉,沉默不語。

樂無涯:“尋思什麼呢?”

“原本覺得將陳員外凌遲處死,是過於嚴苛了。”裴鳴岐說,“如今看來,他死有餘辜。”

兩人唧唧噥噥地談了許久,終於把那一隻大如小瓜的蘋果分食完畢。

樂無涯也終於鬧明白,為何自己和聞人約、與明相照的魂魄,會有那般明顯的強弱之別。

那位陸道長似乎是特別擅長弄鬼。據他所言,不曾修道的凡人,死後便是“人死如燈滅”,再無思想,本該化作一蓬青煙,轉世去也。

由於陸道長的橫加干涉,樂無涯的魂魄被施以道術,好好保全了起來,精心養護了四年之久,當然強健異常。

聞人約當時被吊得半死不活,處於生死交界,樂無涯的魂魄不受控制,聞訊而動,老實不客氣地破壇而出,直接把他擠出了身體。

聞人約是生魂,非是死靈,又和樂無涯八字相同,受到了他強健魂魄的滋養,因此才能勉強維持住人形。

至於明相照,則是徹徹底底的油盡燈枯了。

待聞人約的生魂入體後,他自是化於無形。

在滿室的蘋果香裡,裴鳴岐無端地覺得口乾舌燥起來。

他潤了潤唇,想談得更深更近一些。

他試探著叫他:“小烏鴉?”

“嗯?”

裴鳴岐的眼睛裡含著熱烈的火與光:“不談別人,只談你我,好不好?”

“好。”樂無涯目光下落,停留在裴鳴岐的胸口位置,“談談你我。”

裴鳴岐還沒想清楚要怎麼談,樂無涯倒是先聲奪人了:“養魂的代價,到底是什麼?”

裴鳴岐猶豫了一番,答道:“……沒什麼。”

確實是沒什麼。

準確來說,只是搭上了一些人情而已。

而且,那陸道長是世外客、欄外人,不受這世道拘束,自己若是真拿真金白銀酬謝他,反倒是把人看低了。

樂無涯細心打量著他的神情。

片刻之後,他說:“換個問法吧。小鳳凰,你自認為的養魂的代價,是什麼?”

先前,在躲避殷家村村民追殺時,裴鳴岐的欲言又止、有意隱瞞,顯然是為著和他拉開距離。

自從回了一趟上京,他突然改換了面目,對自己又撲又抱的。

除非他被二丫上了身,否則必有隱情。

裴鳴岐是個有一說一的人,本就不擅長撒謊,迅速地在樂無涯的逼問下落花流水了,老老實實地交代了一切。

聽過之後,樂無涯閉上眼睛,百轉千回地嘆息了一聲:“……十二年。”

裴鳴岐怕他傷心,慌里慌張地寬慰他:“沒有,假的假的,是我不聰明,沒看出來陸道長的良苦用心,你瞧……”

他獻寶似的活動了他的胳膊腿兒:“我好好的呢。”

說到此處,裴鳴岐卻是沒來由地羞澀了。

他輕聲詢問:“無涯,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留你的魂魄嗎?”

“知道。”樂無涯輕聲道,“我知道。”

裴鳴岐剛想要笑,突然覺得這話不大對勁,忙擺著手解釋:“我說這個,不是要你為我做些什麼,我……我是想問,我——”

那幾個字顛顛倒倒的,生生卡在他的胸腔裡,讓他的心成了一隻蹦蹦躂躂的活兔子。

“你摸摸。”裴鳴岐直頭直腦地把他的手捉起來,抵在了自己前胸,“……你摸摸我的心。你該知道的罷。”

樂無涯用心地注視著他,一顆心宛如明鏡:

他絕不是威脅自己。

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來,就敢傻乎乎地、想當然地拿陽壽來換他的命,難道只是為了將來哪一天自己活過來,對自己挾恩圖報嗎?

孟子曰,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我記著你的話呢。”見樂無涯沒有反抗,裴鳴岐心緒稍平,一席話終於說得見了條理,“我想早早去找你,不想叫你等得太久;又怕早逝,裴家無人承繼,才要把幼弟養成,再堂堂正正地去找你。”

“我不要滿頭華髮地去見你。”

裴鳴岐誠懇道:“和你成婚,我也得漂漂亮亮、青春年少的才是。否則,怎能與你相配呢?”

樂無涯抬起手來,異常隆重地撫摸了他的鬢髮,一字不發。

起先,裴鳴岐被撫摸得很是舒服。

可漸漸的,他將滿面的笑容收了起來。

儘管裴鳴岐向來遲鈍,此時此刻,他心中偏偏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今夜,樂無涯想說的,未必是他想要聽的。

“小鳳凰喜歡小烏鴉,烏鴉知道。烏鴉也特別特別心悅小鳳凰,想和他一起飛到天涯海角去。”

樂無涯語調平穩:“……但是樂無涯,不是你喜歡的小烏鴉。”

聽了樂無涯這番話,裴鳴岐的心火登時沸騰,急急地想要爭辯:“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他快要氣死了,急死了,然而樂無涯面色如常,將手指橫在他的唇上:“小鳳凰,你別急著表你的心跡。先聽我說,好不好?”

裴鳴岐氣鼓鼓的閉口不言了。

他倒想聽聽樂無涯能放出什麼厥詞來。

“‘我是什麼人’?自從知道我的身世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到底是樂無涯,是赫連鴉,還是小烏鴉?”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始終是我,從始至終,僅僅是身份不同而已。你看,達木奇與我是對手,卻非是不死不休的仇敵,我為了立功受賞,害他害得多麼順手。”

“不是!”裴鳴岐忍了半晌,還是沒能忍住,激烈反駁道,“他是咱們的敵人,理應斬草除根,你做得沒有錯!”

“那你還記得隗老嗎?他從小教咱們騎射,他性情隨和,總是笑呵呵的一團和氣,小時候甚至馱著我上街逛燈會。你從來是很尊敬他的,我跟他訕臉,你還訓我來著。”

裴鳴岐咬了咬牙:“……記得。”

“隗老,我殺的。沒人攀誣我,就是我殺的。”

“你殺他,必有緣由的!”

樂無涯把腿從高高的茶桌邊緣垂下,懶洋洋的:“是。確有緣由。你想聽嗎?”

裴鳴岐強忍住翻湧的心潮:“你講。”

“隗老老家在金禮縣,他致仕歸鄉,至多兩日就能到家了。他到了金燈縣首府興州,興州府尹招待他,讓他留宿州府之中。”

“我正巧奉了皇命,在左近辦事。我偷偷熘進興州府衙門,想嚇他一跳,也在他面前顯顯本事。”

樂無涯目視前方,唇角帶笑,徐徐地講著故事:“我有點迷路,找到了書房。沒想到,興州府尹任賚正在與咱們的老師密談,談的是金燈縣旁邊的宜寧縣之事。”

“伊寧縣縣令,有點像現在的我,總之,是個很叫上峰頭疼的角色。這位府尹大人,有心整一整他。”

“他並未明言,只說,宜寧縣這幾日怕是要有瘟疫,是傷寒之症,請老頭留宿州府,最好趕快把金燈縣的家眷接來,在州府好好遊玩幾月。”

這話中的暗示,對混跡官場的人來說,已相當於明牌。

連裴鳴岐都驚了:“他要……”

樂無涯一點頭。

裴鳴岐臉色蒼白:“老師……也同意?”

樂無涯沒有點頭了,只是望向了空茫的前方。

他眼前浮現出了那個好脾氣的,捻著鬍鬚對他溫和地笑:“有缺,你箭術絕倫,將來必能做出一番大事業來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