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0頁

3,04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樂無涯低下頭來,輕聲道:“……老傢伙,晚節不保。”

裴鳴岐急得來回踱步:“為何?為何啊?”

樂無涯一條條地和他陳明利害:“老師已然致仕,以民身與官身相抗,是為不智;和任賚是同一個恩師,跑去揭穿他,是同門相戕,毫無好處;他的致仕生涯剛剛開始,想在家裡安安穩穩地做幾年老太爺,何必得罪縣太爺;他脾氣好,旁人對他提出的要求,你看他何曾拒絕過?”

裴鳴岐處理過瘟疫事件,親眼見過死者相枕連途、生者號啼盈市的慘狀,氣得幾乎要落淚:“這些是理由嗎?那都是人命啊!萬一疫情擴散開來,死的何止是一縣兩縣之人?”

樂無涯:“所以啊,我殺了老頭。”

裴鳴岐陡然安靜了下來。

面對隗老,他還有心思發出詰問。

面對樂無涯,他卻問不出來了。

沉寂半晌,他輕聲道:“殺了那罪魁任賚,不好嗎?”

樂無涯搖頭:“不好。一點都不好。”

“一來,官場向來人走茶涼。任賚一死,我不好脫身。他是在任官員,若他不明不白地死了,皇上震怒,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但老頭死了,緊鑼密鼓地查上一陣,便也罷了。”

“二來,在任賚治下,老頭一死,他要負首責,勢必要被一擼到底。對這樣的賤人,你讓他丟官,變為庶民,比殺了他還要叫他痛苦。”

“三來……”

樂無涯舔了舔嘴唇:“……我不認識任賚,可我認識老頭。……老頭,叫我很失望。”

“我等了隗老三天,等他的決定。不管是檢舉告發,還是自行歸鄉,我都不會動手。”樂無涯說,“……但是,三天後,我把他的家眷等來了。”

“就在那天夜裡,我動了手。”

他用隗老親手教給他的射技,親自傳送了隗老。

望向裴鳴岐,樂無涯露齒一笑:“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辦?”

裴鳴岐一陣恍惚。

他的語氣、神態,都像極了年少時,他抓著自己問“倘若他是達木奇”時的場景。

“倘若是我……”

“倘若是你,你會找到隗老,和他交心,說服他,說得老爺子愧悔難當、涕淚橫流,然後和他一起聯手舉證任賚,叫他罪有應得。”

樂無涯替他做出了回答後,伸手點了點他的胸膛:“就說了麼,你是好鳳凰。”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壞烏鴉。我發現隗老犯了老煳塗,我只會想:你既然視人命如草芥,我為何不能視你的命如草芥?”

裴鳴岐負隅頑抗:“你有你的道理……”

樂無涯:“那你喜歡我的道理嗎?”

裴鳴岐不再說話。

這沉默,也算是給出了確鑿的答案。

以前的樂無涯,或許還會因此而傷心。

但現如今的樂無涯再世為人,已是格外的心平氣和:“小鳳凰,你只是心裡有我,想護著我。你沒有錯。可我真的不是你想象裡的小烏鴉。”

“所以你懂我了麼?我那時是不是跟你說過,‘為了你,也要回上京去,死在半路才好’?”

“我想,若我身中數箭,死在銅馬,死在你懷裡,其實是最好的。”

“至少,那個時候,我最愛你、只愛你。”

裴鳴岐在桌前緩緩蹲下,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他是千般的不願,萬般的不甘,可許多辯解的話,他說不出。

或許是……樂無涯太過能言善辯。

許多話經他的嘴一說,就成了顛撲不破的道理。

裴鳴岐抬起眼來,祈求地、認真地看他,眼裡依舊是有光,只是那光的內容複雜了許多。

“我可以慢慢了解你。”裴鳴岐的眼圈慢慢紅了,“我能喜歡上小烏鴉,難道就不可以喜歡上樂無涯了?”

樂無涯心臟抑制不住地一酸。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們的問題一直存在,倘若避而不談,只會孳生癰瘡,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俯身下去,捧住了裴鳴岐的臉:“小鳳凰,你真難得,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沒有變。”

“我若是有心騙你,在你面前演出善良懂事的樣子,你絕對會上當。有朝一日,你發現被我騙了,你會傷心失望,我會負疚一生。到那時,我們不是彼此相愛,只餘下相互折磨。”

樂無涯與他額頭相貼:“要不然,算了吧,別喜歡我了。”

裴鳴岐喃喃的:“……就算再給你數一萬顆星星,也不行了嗎?”

樂無涯心如鐵石:“我不要星星。”

他直起腰來:“我要你好好的,一萬年也不要變。”

這要求堪稱無理。

但他有底氣和裴鳴岐提這樣的要求,因為他們是竹馬竹馬,他們一起長大,比血濃於水更親近。

裴鳴岐重複:“我們,就這樣了?”

樂無涯仍然沒心沒肺的笑:“嗯,你覺得怎麼樣?”

長久的寂然。

寂然得像是過了一百年。

在寂然過後,裴鳴岐握住了他的手,與他的左手十指相扣。

“你能活著就好。”裴鳴岐目光明正,“你興風作浪去吧。你哪吒鬧海,我當你的混天綾;你水淹金山,我做你的小青蛇。只是不許你再不打招唿的走,好不好?”

樂無涯被他傻乎乎的譬喻逗笑了,輕輕地一點頭:“好。”

裴鳴岐站起身來,重新恢復了頂天立地又忸怩的樣子:“城門關了,那我今夜找間房住?”

樂無涯還是笑嘻嘻地點頭:“好呀。”

……

裴鳴岐匆匆地去了。

門扉閉合。

樂無涯拎起剛才那根細長不斷的蘋果皮。

他聽人說,削蘋果皮不斷,許願便能成真。

於是,他小時候揹著人苦練削蘋果技巧,削了無數蘋果,終於有所大成。

他拎著那根蘋果皮,虔誠地許願說,要和小鳳凰在一起一輩子,一直到老。

怎料,他的一輩子,只有十七年。

可見這說法不準。

即使如此,方才削出一根完整的蘋果皮時,他還是在心底裡默默地祝禱了:

盼他們萬萬年,仍是竹馬好友,至死不改。

第110章 竹馬(三)

一夜無話。

秦星鉞早早點了卯,蹲去後衙,等著樂無涯起床。

樂無涯沒起床,他那條殘腿又不給他做臉,每逢天要落雨,總要狠狠痠痛一陣,站都站不穩當。

他索性揀了院中一處臺階坐下,伸長了腿,仰頭看天,被天邊的紅霞潑了半身的紅光。

秦星鉞託著腮,出起神來。

在天狼營裡,他同姜鶴一樣,都是底層出身。

姜鶴是天生武痴,他則是悍不畏死,軍功全靠一刀一槍生生拼出來。

天狼營散後,秦星鉞繼續玩命,刺探、潛伏、前哨,什麼危險他幹什麼。

一來,是為了守寡的老母掙一口好嚼穀。

二來,他憋著一股勁兒,要向旁人證明,從天狼營裡出來的沒有孬種。

可自從他斷了一條腿,軍營裡便再沒了他的容身之地。

最後,是裴鳴岐替他做了主,將他安排進衙門兵部做事,叫他端穩了一份鐵飯碗。

然而,秦星鉞好端端地做了二十來年能跑能跳的棒小夥子,而且要比旁人更靈活、更迅捷,一朝變成了個瘸子,他焉能不痛、不憂?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在寡母去世前,他尚且能收斂三分;母親去世後,他便徹底沒了忌諱。

在居喪之禮期間,他喝得晨昏不分、晝夜顛倒。

這段時間,得了縣令大人一聲吩咐,秦星鉞竟扔了酒壺、砸了酒罈,當真滴酒不沾了。

回想起來,他自己都覺得稀奇。

他就和縣令大人打了一回照面,怎麼就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給他看了?

戒酒之初,他難受得百爪撓心。

但生生熬過去那陣兒,也就沒那麼想了。

最讓他歡喜的是,他從半年前開始隱隱顫抖的手,近來也穩當了不少。

昨日聽說樂無涯回了南亭,秦星鉞便想來見他,好展示一下他的新面貌。

他本意是蹲守樂無涯,沒想到先蹲來了個裴鳴岐。

看著裴鳴岐從偏房裡走出來,秦星鉞踉蹌著站起身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起他來。

裴鳴岐眼圈微紅,像是一夜沒睡。

但他那身骨頭是自幼在軍營裡煉出來的,哪怕再頹唐傷感,腰桿始終是直的。

裴鳴岐斜他一眼,冷淡道:“把你腦子裡的髒東西給我摳出去。”

他話音剛落,正屋大門洞開。

相較於一身戎裝的裴鳴岐,樂無涯則是一派懶散,叼著塗了青鹽的牙刷,一頭長卷發隨意地散披在肩上,鞋也是趿拉著的。

不修邊幅,也是美的。

秦星鉞看得呆住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