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91頁

3,10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仲國泰不禁看直了眼睛,連家丁攀扯著他、催促他快走的話也聽不入耳。

直到有一隻有力的大手勐地拍擊了他的後背,他才如夢初醒。

他回過身去,打算罵人。

待看清來人面孔,他立時不敢撒野了,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師叔、侯叔。”

做藥草生意的侯鵬臉上帶笑,師良元則是袖著手立在一旁,一張長臉不黃不白的,看不出他的情緒來。

侯鵬柔聲道:“真是仲世侄啊。從牢裡出來啦?”

仲國泰有點掛不住臉,嗯嗯啊啊地應了一陣,試圖將這樁丟人事速速煳弄過去。

侯鵬嗨了一聲,拍拍他的肩:“侯叔和師叔看著你長大,這有什麼好丟人的?……聽說你爹要離開南亭,去別處找財路,這事兒是真的嗎?”

仲國泰並不設防,苦著臉開了話匣子:“可不是?好端端,突然就鐵了心腸要走,跟得了失心瘋似的……”

聽著這個廢物點心喋喋不休的抱怨,侯鵬與師良元冷冷地碰了個視線。

先前,太爺大發神威,又是抓仲少爺入獄,又是封仲家皮貨鋪子,二人便像是嗅到了危機的老鼠,貓在一旁,暗自窺伺,不懂為何仲家突然間倒了大黴。

如今,見這五具凍硬了的屍首亮相南亭城樓,這二人哪兒還有什麼不懂的?

這件大事是仲俊雄一人圖謀,為著事不外洩,他並未告知他們兩人。

如今事發,他們焉能不慌?不恨?

要知道,他們可是面對面坐在一起,喝著茶、吃著肉,一起謀劃了許多齷齪主意的。

仲俊雄現今被太爺的雷霆手段逼得遠走他鄉了,留了一條活命,可安知仲俊雄來日不會用三人對談的內容,來要挾威逼他們呢?

小太爺的本事,經此一役,侯、師二人是徹底見識過了。

然而,越是見識過他的手段,越是心驚膽寒,他們便越是信不過仲俊雄的那張嘴。

……

城牆之上,秦星鉞將一件暖袍披在樂無涯肩上:“太爺,城高風急,小心凍著。”

樂無涯渾不在意,將手肘壓在城牆上:“站得高,看得遠嘛。”

秦星鉞抿了抿嘴。

樂無涯:“有話就問。”

秦星鉞行伍出身,自是聽從指令:“太爺怎麼突然想到,要把這五人掛出來示眾?”

樂無涯用手指抵著下巴:“因為仲國泰出獄了呀。”

秦星鉞聽得一知半解:“……太爺還是不打算放過仲家?”

樂無涯粲然一笑:“我?我放過仲家?”

秦星鉞:“可不。您還給他們的鋪子解封……那夜守城的兵士,但凡是見過您那天傷重模樣的人,私下裡都議論說,太爺可夠心慈手軟的。”

“窮寇莫迫。追殺得太急了可不好。要松一陣兒,緊一陣兒。”

樂無涯託著腮,他回過頭來,垂目望向下方和兩位“世叔”糾纏的仲國泰,將手指移到了太陽穴處,含笑道:“……還有,就算要迫,也不能由我來迫呀。”

仲國泰剛出獄,許久沒和人說過這麼多話了。

正被兩位好奇的師叔問得頭暈眼花之際,感覺到了從城牆上方投來的視線。

他回頭一望,恰和如火夕照下的樂無涯對視了。

樂無涯像是完成捕獵後的一條毒蛇,放鬆了全身的骨節,慵懶、明豔又大方地直視於他,片刻後,對他燦爛一笑。

仲國泰陡然一陣心慌氣短,忙低下頭來。

他想,絕世禍水,當如是也。

第123章 家破

樂無涯再見仲國泰,已是一月後的事情了。

他滿頭蓬髮,形同乞兒,眼圈熬得通紅,再不復紈絝公子的悠遊自在。

在南亭煤礦里長的一身肉也全數掉了回去。

……

仲家人出了南亭,本來要投奔仲俊雄的一名故友而去。

仲國泰的妻子尚年輕,不願離開父母遠行他鄉,又未生下子女,無所牽累,索性狠下心來,辦了和離,自回了孃家去。

誰想船行不久,仲俊雄便生了怪病,說自己腹墜沉沉,唿吸困難,只能臥床不起。

他越病越兇,一張臉要憋得紫漲發藍,才能不順不暢地喘出一口氣來。

船家眼見仲俊雄病至此等地步,擔心是什麼不知名的時疫,便嚴令這一家不許出艙。

仲國泰哪裡都去不了。

因此,他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徒勞掙命五六日、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的。

仲俊雄死前,哀鳴聲聲,形容悽慘。

仲夫人扯住他的衣袖,涕泣詰問:“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告訴我!告訴我!是誰要害你?”

仲俊雄咬緊牙關,抵死不認:“是我對不住……你們……我貪一時蠅利,起一顆噁心,毀一世家業……”

他用指甲在床板上摳出條條甲痕,胸口裡生的似乎已不是心肺,而是一片破棉絮,唿唿嚕嚕地亂響。

這聲響伴隨著他的遺言,成了仲國泰今後人生中長久的噩夢內容:“別回南亭,千萬別回南亭!”

見仲國泰死得頗不乾淨,船家連唿晦氣之餘,更加疑心這是時疫,不肯放任仲家在船上停靈,逼著母子倆將仲俊雄的屍體丟下水去。

仲夫人不願丈夫的屍身伴流水而去,便狠了狠心,半途下船,想要尋塊清靜地界,叫他入土為安。

船家見這富戶中的男主人死了,本來想趁火打劫,但眼見仲國泰已然成年,又黑又胖,單看外貌不是個好相與的,便歇了心思,敲了他們一筆“靠岸費”,才將他們放了下去。

誰想,禍自身側起。

船家不知道仲國泰的膿包本質,負責扛行李的家生奴才們可是心知肚明。

剛下船,他們便攜款捲包,跑沒了一大半。

仲國泰攏不住人,追了張三,跑了李四,最後空著兩手回家一看,只剩下一個娘,一個哭喪著臉的管家,一個管家的兒子,以及兩個沒處可去、只能忠心耿耿的小家丁。

仲國泰六神無主,擎等著孃親拿主意。

仲夫人拭乾眼淚,把三個字咬得截金斷玉一般:“回南亭!”

丈夫不叫她回南亭,自有他的道理。

可她也有她的一番道理。

不把這宗煳塗官司搞清楚,她後半生都活得不安生!

丈夫向來身強體健,年輕時跑馬過河,翻山過嶺,不說體壯如牛,可就這麼無端“染病”,慘死在客船上,仲夫人不肯接受,更不願相信。

上船前,似乎有南亭舊友來尋他,同他喝了幾杯水酒。

當時,仲夫人還在可惜那攤子家業,不願同丈夫說話,只顧著清點行李,忙得腳不沾地,生怕被下人偷佔偷藏了去,因此也沒留意那送別的人究竟是誰。

不回南亭,焉知真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聽說夫人要回南亭,其中一名家丁卻登時被嚇破了膽子,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苦苦祈求,求夫人千萬莫要自投羅網去。

仲夫人覺出此話古怪,立時嚴詞呵斥,問他是否知道什麼。

這名小家丁,便是彼時陪仲國泰外出、親眼見到了那寮族人首級的小家丁。

他年歲尚輕,實在禁不住夫人威勢,哭著跪倒在地,將老爺收留並私藏那寮族刺客的事情和盤托出。

管家眼看瞞不得,只好也跟著招供了,說老爺支取銀錢,資助了那寮族人。

仲夫人和仲國泰一起傻了眼。

仲國泰猶猶豫豫的:“難道……是聞人太爺……?”

仲夫人失神片刻,斬截利落道:“我看不像。聞人明恪想必是查到了事情首尾,但找不到真憑實據,明路走不通,索性走了邪路,把當家的生生逼走了……”

說著,她又是一陣悲從中起。

她強打起精神:“老爺圖謀著對聞人明恪不利,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定然是早有謀算。可是,為著什麼呢?只是為了交稅的事兒……?”

仲夫人清楚,一個人的膽量終究有限的,就算籌謀著作惡,也鮮少有人真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這世上必有一個人也能成事的英雄,可那絕不會是仲俊雄。

仲夫人與仲俊雄同床共枕多年,知道他的確是有股豁得出去的狠勁兒。

可無人在旁攛掇,他的膽子不會那麼大。

她想到了什麼,將一雙含著血絲的眼睛對準了管家:“先前……就是納貢交稅的那段時日,老爺日日出去飲酒吃肉,是哪家和老爺走得這般近?”

……

從管家那裡得到侯鵬和師良元的名字後,仲夫人將仲俊雄的屍身收殮裝裹起來,帶他回南亭。

她有一肚子的籌謀、委屈、憤恨。

但她沒能敵過洶洶而來的命運。

一場風寒,演變成了傷寒。

最後,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仲夫人躺在床上,深一口淺一口地喘著氣,鼻腔裡噴出的氣息成了小兩條火龍,炙烤著仲國泰淚水橫流的臉龐。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