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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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著頭,看著她那不成器的孩兒,滿腔壯志豪情,變成了柔軟的三寸春暉:“大寶,今年多少歲了?”
仲國泰哭得抬不起頭來,只覺天崩地裂:“二……二十……”
仲夫人噢了一聲,喃喃道:“跟娘一起去好不好?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娘害怕,娘當真害怕……”
仲國泰點了點頭,哭哭啼啼地去尋了一根上吊繩。
沒想到,等他回來,娘已然在客棧榻上斷了氣。
仲國泰想要速速上吊,追娘而去,沒想到被夥計撞破。
夥計大唿小叫地把掌櫃的叫了過來。
掌櫃進門一看,火冒三丈。
死了一個,已是夠晦氣了;若是再多一個吊死鬼,他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仲國泰被強行驅趕出了客棧。
他茫然地立在天地之間。
父親的屍首在這邊,母親的屍首在那邊。
只有他還活著。
管家見兩位主子都死了,只剩下一個廢物種子,那僅有的一點忠心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他體體面面地替主家買下了一輛驢車,便帶著兒子,向仲少爺辭行。
他沒有藉機劫掠仲家財產,已能算是仁義。
另一名小家丁眼見仲家一敗塗地,不肯再跟著仲國泰回南亭,便自請跟著管家一道離開。
到頭來,留在仲國泰身邊的,只剩下了那名小伴兒。
離了父母的庇護,仲國泰終於知曉了什麼是人間苦。
他先前揮霍慣了,剛開始還想住客棧旅店,可他既沒有母親的口才,也沒有父親的兇勢,顛來倒去的,只能擠出幾句“我有錢”。
客棧老闆開門做生意,根本不聽他放這沒味兒的屁。
他被一家家客棧驅趕出來,無處可去,只得在破廟容身。
他不懂財不露白的道理,當夜便在廟中遭了搶劫。
驢沒了,金銀首飾也沒了。
留給他的,只有一頓痛打,兩幅草蓆,一副板車。
接二連三遭逢家變,迅速熬幹了仲國泰那無用的天真爛漫。
他不敢驅使他那小伴兒了——他只有這麼一個朋友,若是把他欺負走了,他在這天地間,就當真是孑然一身了。
他含著眼淚,像是牛馬一樣,將驢鞍套到了自己身上,拖著父母的屍首,一路向南亭而去。
小伴兒在板車後默默地推車。
他一面行乞,一面厚著臉皮去和流民們一起去城鎮設下的粥棚裡搶粥。
有人奚落他有手有腳,為何行乞,他默不吭聲。
若有流民同他搶粥,他也不再忍氣,操起能操起的一切東西,默不吭聲地往人的腦袋上砸。
死了也不怕。死了去見娘。
然而,他越是兇蠻,旁人越不敢招惹他。
他就這麼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南亭。
遠遠地看到刻有“南亭”的城闕,他站住了腳步。
一個半月前,他離開了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
如今,他再次回到了這裡。
父母不在,他已是無根飄萍。
仲國泰徑去衙門報案。
當抄起衙門前的鼓槌時,他百感交集地流下了兩行髒淚。
一路上,他怨天尤人,指天罵地,把所有能怪的人都怨責了一遍。
唯有對聞人約,他不知該如何說。
若不是他,父親不會被逼出南亭,母親也不會死。
但聞人約是因為父親的貪心,險些命隕。
他敲走了他們家所有的現錢,就放他們攜財而走,平心而論,已經算是放了他們家一馬。
仲國泰恨他,卻又無法真正恨他。
——因為,仲國泰拖著父母屍體,一路走來,幾度想要放棄、想要就近報官時,卻愴然發現,唯有在南亭,他不必向衙役們交錢,就能敲響鳴冤鼓。
在百感交集中,仲國泰再次與樂無涯公堂相見。
能再見到仲國泰,倒是大大出乎了樂無涯的意料。
得知他是從五百里開外一步步徒步行來的,樂無涯望著他的目光也隱隱地生了變化。
此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凍間,仲俊雄的屍身凍得僵硬,但面容竟比後逝的妻子還要鮮活許多。
見此情狀,樂無涯微微蹙眉。
他詢問仲國泰:“剖身驗屍,可否?”
仲國泰木然地一點頭。
樂無涯邁步越過他身側時,衣袍卻被仲國泰一把抓住。
樂無涯低頭看去。
他手指枯瘦,遍佈乾癟的血泡,已看不出昔日養尊處優的痕跡。
仲國泰輕聲道:“太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親有意謀害於你?”
樂無涯低頭望向他,在他空洞的眼睛裡,看到了昔日那個一心求死的自己。
樂無涯輕巧地歪頭。
眼前一切,的確都是他放任所致。
若是人心不貪不毒,何至於此?
因此,對仲國泰,他是有愧無悔。
仲俊雄聯合著販毒的寮族人要索他性命之時,就該想到“遺禍子孫”的可能。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樂無涯反問:“你認為呢?”
仲國泰空空如也的眼神裡掠過一陣寒芒。
漸漸的,寒芒變成了火光,燎原滔天,挾勢而來。
“幫我報復回去……”仲國泰抱住了樂無涯重傷剛愈的小腿,“我要讓……讓師良元和侯鵬他們兩個罪有應得……”
他帶了哭腔,痛道:“爹哪天出發,是我告訴他們的,從哪個渡口走,也是我告訴他們的……他們騙我,他們騙我騙得好苦……”
“太爺,我反正是無牽無掛了,你替我報了這樁仇,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我認了——”
樂無涯抬手,揉了揉他的一頭亂髮,不帶任何感情道:“好啊。”
第124章 問鬼(一)
經南亭新任仵作和樂無涯的一齊檢驗,仲俊雄的死因很快分明瞭。
服食水銀,乃至於此。
以火煅丹砂,便能成此毒物。
丹砂不算易得之物,但侯鵬經營藥鋪,對他來說,此物不難得到。
但侯鵬和師良元從來與仲俊雄交好的,明面上並無殺人動機。
就算當初他們有意找到仲國泰,套取了仲家人何時出發、何地登船的情報,也完全可以解釋為“叔伯關心子侄”。
而且,仲俊雄當初喝酒時並無甚異樣。
不少人親眼見他好端端地上了船去。
水銀之毒,是在船行之後才發作。
時隔一月,該銷燬的證據早已湮滅。
單憑一具屍首,根本無法定下侯鵬和師良元的罪。
侯、師二人大可宣稱,是船伕見財起意,謀財害命,才對仲俊雄下毒。
若樂無涯傳船伕到堂,船伕必然抵死不認。
場面只會變成狗扯羊皮,互潑髒水。
常年在水上跑的人,都有一副野調無腔的硬脾氣,到時不僅要叫冤叫屈,恐怕還要痛罵他這縣太爺一頓。
既然早知道要捱罵,樂無涯就不特意去找這一頓罵了。
至於仲家曾經的管家,樂無涯已經遣人去尋他了。
但他的作用聊勝於無。
他肯不肯實話實說都是問題。
要是連著仲俊雄“聯合外族謀殺朝廷官員”的罪名一起招供出來,他自己也要吃掛落的。
……
“現下便是這麼個景況。”
樂無涯曬著雪後明煌煌的大太陽,坐在廊下,吃著聞人約的湯麵,無甚形象地盤著腿,將案情條分縷析地講給仲國泰聽。
聞人約用軟布擦著手,看著臺上階下的二人,是十足的無可奈何。
大約兩月以前,樂無涯和聞人約就“人貴自重”一事大吵了一架。
爭執過後,樂無涯反躬自省,知道自己那話傷了他的心,正籌劃著要不要親自去南亭書院,整個大排場,給足他的面子,將他哄回來,聞人約便拎著個點心匣子,一如往常地登了縣衙大門。
他站在樂無涯書房門口,腰背挺直,聲聲清晰道:“我想過了。我一開始對顧兄,確實是存了利用之心。但天地可鑑,我從未將顧兄視為棋子。顧兄是我……”
他低下頭,心中顛顛倒倒地轉了幾個來回。
沒等他想出能概括二人複雜關係的詞匯,樂無涯便瘸著腿一蹦一跳地迎了上來,徑直撲到了他身上去:“哈!自己送上門來了!”
樂無涯這一撲,把聞人約的一切心思都撲散了,只餘下滿腔簡單的歡喜。
二人就此言歸於好。
可就在方才,仲國泰沒來之前,二人又爭執了一場。
起因很簡單:聞人約不許他將仲國泰留在身邊。
聞人約認為,無論前因何起,仲家敗落,就是樂無涯一手所為。
真要細細追究,仲家夫婦的死,也不能說與樂無涯全無關聯。
留這麼個隱患在身邊,聞人約擔心哪天仲國泰午夜夢迴,夢到爹孃,擰了心思,偷偷跑來把樂無涯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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