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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樂無涯看來,此舉其實挺有建樹,類似於推恩令,若是運用得當,能叫武將人才生生不息,激勵武將後人不斷奮進。
可好端端的一樁陽謀,硬是被當今皇上使成了陰謀詭計。
究其原因,是皇上愛他聲譽重於萬千,不肯背上“虧待功臣”的罵名,是而從不將這一規則明示於眾,只叫武將們百般猜測,不斷向他示忠示弱,直至對他死心塌地。
而對他死心塌地之人,子孫後代是可以免受失權之苦的。
當年莊貴妃之父,便是在榮極貴極之後,帶著一連串漫長且無用的頭銜封號去世。
自此後,莊家沒落,元家興起。
如今,元家的價值也已耗盡。
樂無涯道:“輪到你們裴家了。”
裴鳴岐對自己的事情不甚在意:“你不必擔憂我。我去京中,不過是盡責聽命。你去的那個地方,才是……”
他停頓良久,將“龍潭虎穴”四個字勉強嚥下。
樂無涯臨行在即,裴鳴岐不願為他徒增煩憂,咬一咬牙,籠統道:“萬事小心。”
樂無涯拍拍他的肩:“別給我寫信。別和任何皇子交好。”
裴鳴岐點頭:“我懂。可是你……”
樂無涯抓住他的肩膀,玩笑似的一搖晃:“你會一直聽到我的訊息的。安心。”
調令一下,便需成行。
秦星鉞、何青松、楊徵、華容等人自是願意隨樂無涯鞍前馬後。
仲飄萍被判充軍,又安葬了父母,自此了無牽掛,也同意離開南亭這個傷心地。
唯一有點意見的是元子晉。
他並不是挑剔桐州條件不好。
東南沿海,乃是他父親元老虎的百戰之地,他十分樂意前往。
但他捨不得南亭。
他雖然說過很多蠢話,辦過許多蠢事,可在南亭的工作,算是他的第一樁事業。
這些姑姨,那些鄉鄰,剛剛進了他的心裡眼裡,他就要走,叫他如何捨得?
他偷偷哭了一場,紅著眼睛採購了臨別禮物,一一送給姑姨們,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屋裡,又哭了一場鼻子。
……
樂無涯無意叨擾百姓,便打算在清晨時分出發,行至城門口時,應該正好能趕上城門開啟。
到那時,他立即上路,絕不耽擱。
誰想,他剛一出衙門,便有連夜蹲在這裡的百姓奔跑著趕入月色。
樂無涯抓都抓不及,便聽鑼鼓之聲響徹了南亭的大街小巷。
一傳十,十傳百。
無人喊叫,無人通傳,便有無數睡眼惺忪的百姓從床上爬起,自發自覺地湧到街巷上。
在樂無涯主持修出的長街兩側,百姓們沉默地跪拜在兩側,淚盈於睫,無聲無息地目送著樂無涯離開。
在每任縣令離任時,送別的場景都比這次更熱鬧,花樣百出,節目豐富。
有人會大哭失聲,以頭搶地。
有人會撲上前去,拉扯縣令大人的靴子,作勢不叫他走。
有人會送上一柄精緻的萬民傘,或是將縣令大人帶到立好的德政碑前,深情表示,大人對南亭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南亭縣民莫不敢忘,願為大人鑄碑立傳,永世流傳。
這次不同的是,送別的人數堪稱空前絕後。
全縣百姓,無論老幼,都在這天色青蒼時走出了家門,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人群中時不時發出一聲悲傷的飲泣,偶爾有低語聲響起:
“慢走,縣令大人慢慢走。”
樂無涯環視四周,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聞人約和明家阿媽。
扈文扈武兄弟。
麵條做得難吃無比、靠賣辣椒醬發了家的小攤販。
杆兒頭盛有德。
雕核桃的匠人。
每個人他都叫得出名字來。
樂無涯將一張一張臉細細看過去,想,好,這個官沒有白當。
秦星鉞一馬當先,將那頂寫滿南亭百姓祝願的大傘高高舉起。
這是大虞歷朝歷代,唯一一把官員在任上就做好的萬民傘。
他承這份情。
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因此,樂無涯平心靜氣地路過南亭百姓們,秋毫無收。
……
從未有人見過這樣隆重又哀傷的送別,因此就連元子晉也張口結舌地沉默了。
一行人一路行至城外。
長風颯颯而過,樂無涯心有所感,回首望去,只見高坡之上,有一匹黑鬃烈馬。
馬上有人靜靜肅坐,不知在此地等候了多久。
馬是美人,人亦是。
樂無涯一顧之後,便不再回首,對旁邊的人說了什麼,旋即駕馬催鞭,向前疾行而去。
赫連徹遙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攥緊了掌中韁繩。
從理智上講,樂無涯確實應當與他相見不識。
他只是知道他要走,想來問問,他的腿傷好了沒有。
看來,他們兄弟註定是要一世……
他的思緒一頓。
樂無涯俯身縱馬,著一襲亮眼紅衣,宛如一朵綺雲,沿著高坡長路,迂迴著向他奔來。
赫連徹的眼睛微微亮了。
待他翻身下馬時,樂無涯已在他眼前。
樂無涯利落地跳下馬來,雙腳穩穩落地,一息不停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赫連徹又驚又喜,語氣卻仍是一貫的冷硬:“來找我幹什麼?”
樂無涯語調活潑:“叫你看看我的腿!”
赫連徹視線向下一掃:“你不擔心那些人看到……”
樂無涯不假思索道:“都是我的人,我擔心什麼?我倒是更擔心你傷心,所以叫你來看我一眼!”
說罷,他直起腰來,神采奕奕地一伸手:“既來送別,怎好空手前來?我的禮物呢?”
赫連徹想,怎麼被大虞人養得如此厚臉皮?
這般想著,他取出一方長匣。
裡面是一把精美的雕弓,通體漆黑,弓上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寒鴉。
“送你。”赫連徹低聲道,“五力的弓。別丟人。”
樂無涯取出弓箭,試了一試弓弦,只覺順手又美麗,簡直要愛不釋手了。
他歡唿一聲,又合身撲了上去,貼在他耳邊,美滋滋道:“多謝大哥!”
赫連徹嘴角忍得微微哆嗦。
……他很想把這把小骨頭勒碎在自己懷裡,再帶回家去,與他一世不離。
但他很有分寸,一抱即止,沉穩道:“做你想做的事去吧。只要記得,你是我赫連家的人,赫連家家訓……”
樂無涯注視著那雙碧綠如狼的眼睛,莊重地、用發誓的語調輕聲道:“……寧死勿敗。”
第129章 別離(三)
樂無涯一干人經過錦元縣地界時,天邊的雲如火燒連營,一路熾烈地燒到了八百里開外去。
他們需要在錦元縣暫住一夜。
樂無涯提前給了秦星鉞一筆銀錢,叫他把其他人安頓好,吃頓好的,自己則一人一馬,朝錦元縣衙門而去。
齊五湖不知樂無涯今日要來,迎出門來時,穿的是一身短打汗衫,一眼看去,和鄰家的強脾氣老頭無甚區別。
他看樂無涯風塵僕僕,心算一番,猜到他是時候要履新赴任了。
他炮筒子似的直衝衝地問道:“吃了沒?”
樂無涯像個來打秋風的親戚,笑嘻嘻地搖頭。
齊五湖嗤了一聲:“錦元沒什麼好東西,你又吃不得水酒。索性我吃點什麼,你吃點什麼吧。”
說著,他掏出一隻荷包。
這荷包又大又癟,躺在齊五湖闊大的手掌心裡,單薄得像是一片樹葉。
他變戲法似的從裡面掏出了幾枚錢,遞給身邊的衙役:“去買點豬頭肉。”
錦元縣上下吏員深受齊五湖氣質薰陶。
衙役的答聲,也是齊五湖同款的粗聲大氣:“好嘞!”
上桌後,樂無涯環顧了飯桌上的清粥、鹹菜和一碟子豬頭肉,又低頭看了一眼桌案。
這桌子的漆顯然是補了又補,一條桌腿短了一截,用一方包著麻布的青磚墊著,才能勉強保證這一桌子清湯寡水沒有傾覆之危。
看著那盤豬頭肉,樂無涯玩笑道:“老爺子,平時你也吃這麼葷嗎?”
“吃你的吧。”齊五湖把盤子朝他推了推,“這也堵不住你的嘴?”
齊五湖曉得,他此去是高升。
以他的能力,飛黃騰達,是意料中事。
按理說,對著這麼一名前途無量的後起之秀,他該待之以禮才對。
但齊五湖脾性如此,始終難改,索性不改。
在齊五湖眼裡,樂無涯就是個機敏頑劣的小子,別說是當了知府,就算當了宰相,怕也是本性難移。
樂無涯若是不改,那他又改個屁。
樂無涯若是真因為高官厚祿而改了初心,那他也不必給他好臉色瞧。
樂無涯夾了一筷子鹹菜,送到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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