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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
……
剛才還急得火上房似的元子晉,這回老老實實地綴在樂無涯身後,不吭聲了。
但樂無涯並沒打算放過他。
待走到清淨處,他回過頭來,用扇子連連戳他的身體:“接著說啊!接著催啊!”
元子晉被他戳得上躥下跳,自知理虧,可仍是忍不住嘴硬道:“他手上確實有繭子,不像是……”
樂無涯戳他戳得更起勁兒了:“海盜不用拉船揚帆?不用持刀砍殺?你看過多少雙帶繭子的手,你認得什麼繭子是拿鋤頭磨出來的,什麼是刀劍磨出來的,什麼是火槍磨出來的?”
元子晉被戳得快哭出聲來,往仲飄萍身後一躲,拿他做盾。
他抓著仲飄萍的衣服,哭咧咧地申辯:“我也是一片好心啊,這殺良冒功的事情又不是沒有……”
“一片好心。我打的就是你一片好心!”樂無涯道,“換你來做這府同知、暫時代理州府之事,前任知府剛死,新任知府馬上到任,你狗膽包了天了,敢在這時候殺良冒功?生怕我這個新官不拿他立威?”
樂無涯這話說畢,仲飄萍卻是一皺眉頭。
帶著爹孃漂泊乞討了許久,仲飄萍對善意惡意的感知力,要比一般人更強些。
他自言自語:“這麼巧呀?”
樂無涯檢查了一下竹骨扇子,確認方才在真島一郎頭上沾染的汙漬已在元子晉身上擦了個乾淨,才滿意地一點頭:“小仲,你說什麼?”
仲飄萍訥訥道:“我是多疑了。”
樂無涯將扇子插回腰間:“不妨事,你說說看。”
仲飄萍低著頭,細聲細氣道:“怎麼偏偏就選在今天斬人呢?這些人犯,該留給您的。”
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煳,沒頭沒腦的,在場的大半人都沒能聽懂。
還是伶俐的華容作出瞭解釋:“大人這幾日便要赴任桐州了,擒獲十二名倭寇,這麼一樁功勞,應該留著讓大人來監斬才是呀。這案子肯定已經審了很久了,報上去,經過刑部審批,再發回來,擇期處斬,少則一月,多則小半年。要是留給大人,大人一來,就斬殺倭寇,不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麼提氣啊。”
元子晉煞風景地嘀咕道:“憑什麼便宜他啊,這可是上一任知府的政績。”
“上一任知府已經死了。”仲飄萍小聲道,“府同知只是代管府中諸事,按理說,處斬人犯是件大事,就該是留給大人來做。既能賣個人情,又不顯得自己越俎代庖。”
元子晉有點煳塗:“那,那提早處決了,頂多算他不會做人唄……他又不知道聞人明恪這兩日便要來了。”
仲飄萍還想說話,但覺得自己似乎是把人想得太壞了,剛想收聲閉嘴,便見樂無涯注目於他,目帶鼓勵,便壯了壯膽子,繼續說了下去。
“從南亭到桐州,是一段固定路程,大人到達的日期,不難推算出來。咱們一路雖然走得隱蔽,可大人又不是無名之輩,我們又是這麼一大幫人,若是留了心,察覺我們進入桐州境內,亦是不難。若是大人今日進城,見城中要斬殺人犯,前來檢視,又……又像小二一樣,誤聽人言,以為這些都是被殺良冒功的平民百姓,叫停行刑,那樣,那樣不就是……”
元子晉陡覺一股寒意竄上嵴背,連他說自己“誤聽人言”都顧不得了。
……行刑是刑部批下來的。
倘若聞人明恪當真以為這些是平民百姓,挺身而出,干擾行刑,事後又查實這些確實是倭人……
那聞人明恪所謂的善斷之名,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了?!
他呆愣半晌,艱難地嚥下一口口水:“……不能吧……”
聞人明恪今天可是頭一遭進桐州府,便有這麼一張無形的大網在等著他了?
官場鬥爭,哪至於此?
樂無涯一哂:“人心好壞,一張嘴可看不出。天長日久,且走著瞧吧。”
……
府同知衛逸仙,坐在煥然一新的知府衙門的後衙池塘邊,安心垂釣。
一柄老大的陽傘遮在他的頭頂,營造出一片清涼世界。
此時太陽正烈,他坐在一張寬大的圈椅中,大半身體藏在陽傘陰影裡,全身上下,唯有翹起的右腳腳尖落在陽光裡,愜意地一晃,又一晃。
一名僮僕輕手利腳地走上前來。
不等僮僕張口,閉目養神的衛逸仙便張開了眼睛:“人來了吧?”
“來了,來了。”僮僕口齒清晰道,“從南門入的城,一進城,便馬不停蹄地直奔法場去了。”
衛逸仙愜意地微笑了:“好。聽說咱們的新知府大人頗擅刑獄詞訟,心繫民生,這樣一看,傳聞果然不假。一應東西都預備好了嗎?”
僮僕懂事地替他續上香茗:“知府大人遠道而來,西瓜已經在井裡湃了一夜,味道正好,知府大人若來,正好為他消火。”
衛逸仙心滿意足地對著水面嘆了一聲:“是得好好消消火呀。”
話音剛落,另一名僮僕匆匆而來,伏在衛逸仙耳邊,快快地耳語了一番。
衛逸仙聽聞人言,並沒變色:“全斬了?斬了好啊,倭賊可惡,除惡務盡……”
說著,他勐地一直腰桿,握緊釣竿,向上一拉。
釣竿出水,銀白的釣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魚鉤上的餌料,已然被魚兒吃光。
他略帶惋惜地一搖頭:“就是可惜了。沒有上鉤啊。”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舞臺拉開帷幕了。
第131章 新官(二)
衛逸仙擺一擺手,便繼續專心垂釣,並不打算去法場迎接。
左右他還不曾暴露身份,他們又何必巴巴兒去迎?
聽說此人喜歡微服,喜歡巡看治下之地。
愛轉就多轉。
桐州夠大,他願意轉多久都行。
他安坐釣魚臺,直到一刻鐘後,第三名僮僕來報:“大人,知府老爺快到前衙啦,您收拾收拾,接駕吧。”
衛逸仙戀戀不捨地放下釣竿,一搖頭,道:“真可惜。收了吧。”
他一轉身,正對上僮僕的燦爛笑臉,不由得一蹙眉:“你樂什麼?”
僮僕們向來是不敢跟衛逸仙訕臉的。
因為這位府同知從來喜怒無常,和顏悅色的時候是真好,可一旦壞起來,那便是要天塌地陷了。
僮僕馬上斂起了笑意,可他眼珠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又隱隱約約有了笑影。
“大人,真不是我想笑。”不待衛逸仙發作,僮僕忙擺手解釋道,“您去看看知府老爺就知道了。”
衛逸仙:“看什麼?他有三隻眼?有三頭六臂?”
僮僕硬著頭皮,曖昧笑道:“真是個漂亮小爺們兒啊。小的見識淺薄,還沒見過這麼水靈的知府老爺呢。”
聞言,衛逸仙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指著他,語帶責備:“當真是不著四六。”
見衛大人肯同他玩笑,僮僕也隱隱鬆了口氣。
衛逸仙走出兩步,似是想起了什麼:“他年歲幾何?”
僮僕迅速答道:“今年應是二十有六。”
“年少,當真年少。”衛逸仙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自言自語,“怪不得升官這麼快呢。”
衛逸仙趕到前衙時,衙中官員已提早排好,分列兩側,只待府同知到來,再一併出迎。
他向外望去,正好看到一名年輕公子大大方方地立於匾額之下,仰頭觀視,若有所思。
衛逸仙見此子輕裘緩帶,體態風流,一舉一動頗有貴氣,不似凡夫俗子,便整肅面容,小步趨下臺階。
眼前人望著匾額出神,察覺有人前來,垂下眼睛,正是一雙水汪汪的多情桃花眼。
元子晉自從身入父親曾經的管轄之地,便自覺主動地端起了架子,生怕跌了父親的份兒。
儘管如此,他還是少年心性,見了頗具南地之風的屋頂嵴獸,難免好奇,便搖著扇子,前來研究。
眼見有人從府衙內走出,元子晉也不怯場,啪的伸手合上了扇面,坦蕩地直視來人。
——我元家人,自是應有此氣度。
儘管覺得此人頗為稚嫩,不似官場中人,但有了僮僕的通稟在先,又見此人如此不加掩飾地站在衙門正門口,衛逸仙不敢怠慢,便提著官服下襬,快步下階,納頭便拜。
陡受如此大禮,饒是有心端一端架子的元子晉也不免被嚇了一大跳,勐地往旁邊一蹦:“哎哎哎,你幹什麼?!”
衛逸仙面上表情一僵,立時知道自己犯了錯。
他馬上立起身來,向旁側看去——
此時,有云蔽空,將日頭強烈的光芒柔化,撣落在了不遠處一人的身上。
那人正扯著一匹驢子體型的小馬,一邊連拽帶拖地把它往前牽,一邊同它講道理。
衛逸仙定睛望去,卻只能看見他攀在馬嚼子上的一隻手,以及一側被日光映得半透明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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