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3頁
似是察覺到了前方氣氛的凝滯,那人扭過頭來。
他的儀態與“莊重體面”四字全不沾邊,袖子挽過了手肘,額上還帶著被陽光曬出的薄汗,將一縷鬆散開來的捲髮粘在額頭上。
面對著一干從府衙中魚貫而出的官員,樂無涯毫不拘束,爽朗一笑:“對不住,各位,馬不聽話,這就來了。”
……
這倒不是樂無涯故意要給衛逸仙下馬威瞧。
華容年紀小,不擅騎馬,因此這一路上,矮小又性子軟和的小黃馬就歸了他騎。
但大抵是因為南方水草豐茂的緣故,小黃馬自從入了南地,胃口大開,飯量大增,經常吃得忘情。
華容拉它不動,罵它不走,只能乾等著它吃飽了,才能和它一道出發。
在走到府衙附近時,樂無涯才發現小黃馬又和華容一起不見了蹤影。
華容人生地不熟,小黃馬又是個倔驢脾氣,只肯聽樂無涯的,樂無涯怕把人給弄丟了,只得回頭去逮馬。
沒想到一眼沒看見,元子晉就跑到最前頭,去研究府衙門口的嵴獸去了。
好在衛逸仙老成得很,這麼一樁尷尬的誤會,只叫他的面色變幻了一瞬。
他一擺袖,重新堆上了若無其事的淺笑,揖手道:“可是聞人知府?”
樂無涯一點頭:“正是。”
衛逸仙利索下拜:“卑職桐州府同知衛逸仙,拜見知府大人!”
樂無涯以這般閒散無狀的模樣,笑吟吟地負手望向這一干官服嚴整的大人們。
隨在樂無涯身後的諸位隨從呆立原地,眼見此景,心中震撼難言,恍如隔世。
尤其是衙役何青松與楊徵。
過去,他們二人曾親眼見過聞人太爺赴南亭上任,那叫一個門庭冷落,無人問津。
他們都受了孫縣丞的指使,不許他們出迎,他們又實在好奇,便偷偷結伴跑去看他們新上任的小太爺是個什麼模樣。
當時,太爺只有一人一馬,立在偌大的縣衙門前,看一眼“南亭縣衙”的匾額,又望一眼拄著梃杖、假意打瞌睡的守門衙役,目色中有迷惘,有不安,卻也別有一番青澀的堅定。
誰想,不過短短兩年光景,頗受欺凌的太爺便成了知府老爺。
他們立於太爺身後,跟他受了這一禮,不由得感慨萬千,心潮澎湃。
待衛逸仙帶著官員們三三兩兩地立起身來,樂無涯方道:“衛大人怎會將小元錯認成我呢?”
衛逸仙談笑自若,毫不變色:“建章一時眼拙。不過大人身邊之人,俱是風姿迢迢,盼大人勿怪建章失禮錯認啊。”
樂無涯笑容明快:“衛大人真是伶牙俐齒,說得我心都甜了。”
衛逸仙微微低頭,表示不敢受此誇獎,將謙恭的姿態做了個十足十。
樂無涯將在場官員清點一番,頗為滿意:“人員齊整,一個不落,好極好極。”
衛逸仙知道他已見過了牧通判,便道:“天氣酷熱,冰與西瓜均已齊備,請大人移步衙內,稍作休憩。府衙公務諸位同僚也早已整理停當,知府大人想何時檢視,聽您尊意。”
樂無涯擺擺手:“公務不急,先放一放。西瓜在哪兒?”
衛逸仙笑了,負手低眉,另一手向衙內一揚:“大人裡邊請。”
待樂無涯邁步入衙,衛逸仙偏過頭去,保持著謙恭溫和的語調,對另一個貼身僮僕道:“把方才那個報信的打發了。我不想再見到他。”
簡單言罷,他直追樂無涯的背影而去。
……
衛逸仙待人實在是周到熨帖,在樂無涯吃西瓜時,已將知府衙門中的府堂、六房諸名官員一一引見於他。
在府衙之中,最要緊的官職,便是府同知衛逸仙與通判牧嘉志。
府同知是樂無涯的副手,通判則肩負監察之責。
牧通判尚在監斬倭寇的法場,因此未在出迎之列。
不過樂無涯才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不急於一時相見。
待一一介紹完畢,樂無涯仍不問正事,咬了一口西瓜尖尖:“我住哪兒?”
衛逸仙:“您的宅子已經備好了,毗鄰府衙,甚是便利。”
樂無涯拿扇子支著下巴:“哦?是誰備下的?”
“是本地湯舉人所奉。他說,他與老爺是同科中舉,本有意深交,無奈山高路遠,便想圖個細水長流。誰想老爺官運通達,如今再行結交,難免有攀附之嫌,但一腔同窗之誼,到底不好辜負,聽聞太爺將至本地任職,便將閒置舊厝收出一間來,請大人暫住。”
“去看看。”樂無涯吃完一牙西瓜,用柔軟的溼毛巾擦一擦手,“我帶華容去。你們幾個先留在這裡。”
樂無涯起身要往外去時,忽地一駐足:“剛才說的兵房經承,是哪個?”
被點到的兵房經承立即邁前一步:“大人,我……”
樂無涯一揚手,打斷了他:“好了,你現在不是了。秦星鉞,叫他把府中軍務、兵差、民壯之事都交接給你,從今日起,你還做你做熟了的事。”
秦星鉞乾淨利落道:“是!”
兵房經承韋奇臉色一白。
儘管每任知府都會帶自己親信之人,接替重要職位,而他名義上是經承,說白了就是個舉業無望之人,並非有品級的官員。
大人說擼了他,那就能擼了他。
然而,說得這般直白,他還是有些掛不住臉。
樂無涯繼續道:“韋奇,跟秦星鉞交代完工作,就到我身邊來,我要個知曉桐州諸項事宜的衛隊長,老何,你是我的副衛隊長。我這邊的規矩,你教一教他。”
聞言,韋奇頓時轉悲憤為歡喜。
這是老爺提拔抬舉他呢。
若是得了老爺青眼,那他的前途——
但他的歡喜也只持續了片刻。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衛逸仙的方向,才朗聲應道:“是!”
樂無涯:“府同知大人事忙,誰帶我去看房?”
衛逸仙一個眼神,一旁低眉順眼的戶房經承便一步跨向前:“大人,您若不嫌棄,卑職陪您。”
樂無涯嗯了一聲:“華容,走了。”
……
衛逸仙所言不差。
這間小房確實臨近府衙,不需用馬,步行一盞茶時間便可到達。
此處之地,堪稱寸土寸金。
在兩進兩出的院落之外,居然還有一處花亭齊備、小橋流水的花園。
樂無涯將那間精美雅緻的小院落內外巡看一遍,微微笑道:“甚好。”
戶房經承姓李,見樂無涯滿意,忙哈腰道:“那老爺的行李……?”
樂無涯答:“我住衙裡。”
李經承愣了一愣,小心道:“老爺,您可是還有哪裡不滿意?”
樂無涯不答。
李經承揣測著讚道:“老爺清如水,明如鏡,屬下真心敬服。”
“誤會了,我是不願同我這些人分開。”樂無涯笑道,“在南亭啊,我就住在縣衙之中,日日與他們相見。乍一分開,還真捨不得。”
李經承第一次同樂無涯打交道,不知其性情,便在肚中默默揣測起他的意思來。
此處離府衙不遠,老爺有什麼吩咐,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說什麼不想分開?實在是孩子話。
他想了一想,眼前微微一亮,試探著發問:“老爺,這裡雖說距府衙稍近,但還是逼仄了些,可對?”
樂無涯對他粲然一笑,並不作答。
李經承對他一拱手:“實是我等思慮不周了,您今夜先在府衙稍歇,我這便為您去探看,有無其他可心的房舍。”
“去吧。”樂無涯得了可心的答案,語調也輕快了起來,“我有些累了。這裡雖說不大可心,但後園景緻當真不錯。我在這裡稍稍鬆快一會兒。你不必跟著了,忙你的去吧。”
待李經承離去,樂無涯一手攬住華容的肩膀,一邊向後院徐徐行去,一邊問道:“哎,小華容,你說說看,他們想幹什麼呢?”
華容想了想,答道:“他們想討好太爺,想行賄。”
“不錯。還有呢?”
華容觀視了一圈四周精美的陳設,沉吟片刻後,眼前驟然一亮:“他們還想將我們分開!”
“對嘍。”樂無涯一拍他的肩頭,“這間院子住我一個是夠了的,可除去廚房、小院,滿打滿算,就只有六間房。我是孤家寡人,可老楊、老何都是帶了家眷來的,要是全住進來,我這裡就成大雜院嘍。”
華容:“所以……”
“若是我一個人住進來,你們要麼住進縣衙,要麼要花錢自覓住處。到那時,東家請你們去喝點小酒,西家邀你們去聽場小曲,南家低價租你們一間好瓦舍,北家給你說門好親事,你們還不暈頭轉向,認不得我這扇門從哪兒開了?”
華容越聽越覺得汗毛倒豎、嵴背發寒。
他咬一咬牙:“我不管其他人怎麼想。我華容不知道什麼東家西家,我只知道,沒了扈家兩個哥哥,沒有太爺的那碗米粥,我連命都沒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