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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聽了這話,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頂:“好小子。”
華容這才覺出此間別樣的兇險:“那太爺還是住在府衙裡最安全!”
“安全是安全了。”樂無涯道,“可是這麼一來,他們的賄不就行不出去了嗎?”
華容:“……啊?”
自從跟了樂無涯,他便學會了多用腦子。
將樂無涯的言行回想一番後,華容愕然發現,太爺似乎不僅跟他們要了一間更大的宅子,好像連這座小宅子,也沒有要還給那位湯舉人的意思。
……
當樂無涯正帶著一臉懵懂的華容,優哉遊哉地巡看他的新房舍時,韋奇已將樂無涯隨身之人的情報收攏完畢,正在同衛逸仙匯報。
“跟他來的,有兩個衙役,一個端茶倒水的門房,一個白身,還有一個戴罪的兵丁。”
樂無涯一走,衛逸仙將他帶來的那些人安頓完畢,便又恢復了閒適之態,在後院裡品茗賞花。
他微微的一點頭:“都是什麼來頭?”
韋奇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都沒……沒什麼來頭。”
衛逸仙瞥他一眼:“嗯?”
“那兩個衙役,都是南亭本地人,土頭土腦的,好像從一出生起就沒離開過南亭,也沒幹出過什麼亮眼的成績。先前聞人老爺在南亭受冷待時,他們也不曾出手幫忙。”
衛逸仙不予置評:“那個跟他一起走的小門房呢?可是他聞人家的家生子?”
韋奇:“乞丐出身,不是奴籍,現今還是平民。”
衛逸仙眉頭一跳:“那白身呢?”
“不知來頭。”韋奇答道,“只知道姓元,是上京來的,在南亭乾的是走街串巷、家長裡短的零碎活兒。……繡花枕頭一包草罷了。聽說,還與聞人老爺素來不睦。”
衛逸仙深吸一口氣:“那戴罪的兵丁——”
韋奇嘆了一口氣:“他全家因謀害聞人老爺獲罪。爹孃都死了。他自己被充了軍。”
衛逸仙:……
他想不通了。
聽起來,聞人約的身邊怎麼跟個篩子漏杓似的?
這算什麼路數?
聞人明恪越是如此示弱,衛逸仙越不敢掉以輕心。
他不禁想到了唯一被樂無涯安排了工作的人。
那總該是個能力卓越的親信之人吧。
“秦星鉞,那個瘸子呢?”
“在軍隊裡效力過,瘸腿後便被踢出來了。不是什麼軍官,連個百總都不是,就是個大頭兵。”韋奇嘆道,“……聽說還曾是個爛酒鬼。”
衛逸仙:“……”
……就算南亭百戶小縣,人丁稀少,聞人明恪也不至於找不到一個得用的人吧?
第132章 新官(三)
衛逸仙端起茶杯:“這麼個草臺班子,能把一場大戲唱到皇上跟前?”
他抿了口茶,笑道:“不是咱們這位新老爺太能幹,便是你對你的新差事太滿意了。”
韋奇心中一沉,聽出這話頭不妙,忙道:“大人,卑職——”
“不必急著表忠心。”衛逸仙打斷了他,“我從不信掛在嘴上的忠心。”
他拿起一隻精緻的茶罐,遞給韋奇:“這是今年新下的碧螺春,好茶,與貢茶的品質也差不離了。南亭的茶葉,和這一比就是樹葉子。拿它做給知府老爺見面禮吧,不丟份。”
韋奇不敢、也不能再多言了,只得在連聲道謝後,惴惴地捧著茶罐走了。
他與李經承走了個頂頭碰。
相比於韋經承的一臉灰敗,李經承面上就輕鬆了許多。
衛逸仙問他:“知府老爺怎麼說?那宅子還可心嗎?”
李經承一搖頭:“卑職愚鈍,只能瞧出老爺挺喜歡後頭那園子。”
“宅子不喜歡?”
“嫌小。”
衛逸仙一笑:“還挺挑剔。備下的另外三間宅子,擇一間最大的,讓老爺再去看看。”
李經承:“老爺說今日住府衙。我隔一日再帶他去看吧。”
“嗯。這樣周全些,免得他起疑。”衛逸仙用眼角餘光掃他一眼,“你看他這人,如何?”
李經承恭謹道:“卑職眼拙,看不出個四五六來,不敢妄斷。”
“說。說錯了也不怪你。”
李經承一抿嘴,斟酌了一番言辭,“要叫卑職看的話,他至少不是那等讀書讀昏了頭的清流。”
“是不是煳塗之人,且看他將來如何處事罷。”衛逸仙一擺手,“再去府衙後檢視一番老爺的落腳處,查查有無疏漏之處。”
說著,他微微一笑:“今夜之後,他怕就再沒有一個好覺可睡了。可得伺候好了。”
……
是夜。
樂無涯立在府衙的桐州地圖之前,抬起指尖,抵在三江州的一角。
華容端了一盞茶來,探頭道:“大人,您在看什麼?”
“你可聽說過一個烈女的故事?”
樂無涯緩緩道:“桐州府三江州,有烈女金氏,結草廬與亡夫之墓相伴,悉心撫養遺腹子,直至其子考上進士後,才於丈夫墳前自刎而亡。先帝感其節烈,特賜牌坊一座,准入《烈女傳》,並將此縣更名為……”
樂無涯的指尖下移,露出了那處地名:“……桐廬。”
桐廬之名,便是由“桐州結廬女”而來。
華容啊了一聲,撓撓腦袋:“那……她的孩子要多傷心啊。”
樂無涯不答。
他想的事情,要更深更遠一些。
老皇帝把戚姐下放到這裡來的心思,可以說昭然若揭。
他大概是衷心盼望這位為母當街殺人的孝女,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效仿金氏,殉夫而死。
可惜戚姐不遂他願,活得花團錦簇,熱熱鬧鬧。
“桐廬,桐廬……”把這地名在嘴上唸了兩遍,華容覺得眼熟也耳熟,半晌後,他眼前乍然眼睛一亮,“不就是那位擅種茶花的縣主大人——”
“是啊。”樂無涯點頭道,“是她。”
他鄉遇熟人,華容的情緒不免高漲起來,興沖沖道:“我們還要把‘思無涯’種到這裡來嗎?”
“傻小子。南方茶花多的是,三江州每年還有兩次茶花節。咱們的‘思無涯’在益州是個風雅的稀罕物,傳到此處,怕是要水土不服的。”
“那茶葉——”
樂無涯端起那茶盞,在華容鼻子下晃了一圈:“你聞聞,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有的比嗎?”
華容想不到,太爺好不容易在南亭摸索出的生財之道,換了個地方,居然走不通了,不由得氣沮起來:“那豈不是要從頭開始?”
樂無涯一捏他的鼻尖:“小子,怕什麼?這世上的路不都是人蹚出來的嗎?”
華容摸著鼻尖,正若有所思地回味樂無涯的話,便見元子晉怒衝衝地推門而入,指著樂無涯,怒道:“好哇,聽說你一來就收受賄賂,可真是個好官!”
樂無涯淡淡反問:“你今日課業做完了?”
元子晉一哽,硬著頭皮道:“你少打岔!我還道你是什麼不世出的奇人能人呢,沒想到眼皮子恁的淺。合著你在南亭撈名聲,就是為了換個稍微富庶些的地界,好放開手腳撈錢!”
樂無涯再次反問:“我不撈錢,帳面上的五千兩虧空,你替我填?”
元子晉:“?”
元子晉:“……什麼五千兩?”
樂無涯一指旁邊桌案上那如山堆積的帳簿:“三任知府留下的爛攤子,我粗估了一下,攏共四千八百兩。肯定還有沒算到的,算個五千兩,不過分。”
元子晉還在發傻時,華容耳朵裡已是轟然一片,差點咬了舌頭:“怎會——”
五千兩!
對平民華容來說,他連燒紙錢都沒敢燒這麼多。
當初,太爺的父親掏出半副身家,賑災捐官,也不過是一千兩銀子!
華容看向樂無涯,幾乎要哭出來了。
太爺都知道了,怎麼還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樂無涯卻是毫不意外。
若是此地政通人和,輪得到他來?
倭寇之亂,只是表象而已。
簡單來說,此地最大的癥結是窮。
窮則生變,繼而生亂。
元子晉不敢信樂無涯的說辭,快步向前,就近翻開一本擺在最上頭的帳目。
樂無涯已用可以擦去的炭筆圈出異常之處,倒是醒目。
元子晉心算之下,發現這一本帳上,便有三百兩銀子虧空,不由得白了面孔。
他雖然不大聰明,可也曉得,這帳目虧空,必是得要人補上的。
前三任知府均是不得好死,聞人明恪再有能耐,總不能追到地底下去要帳吧?
元子晉的腦袋也跟著大了:“找那個姓衛的府同知啊!他是怎麼代管的?!”
樂無涯語調輕快道:“哦,你也知道他是代管。換你是他,你樂意當這個填坑的冤大頭?還不是得等我這個正主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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