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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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溫和道:“衛大人,你該是知道,我不只想聽這些的吧?”
衛逸仙將身子傾靠向他,誠懇道:“大人想聽什麼?下官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樂無涯衝他一招手。
趁他附耳過來時,他低聲說:“咱們什麼時辰出發,給豐大人送賀禮去?”
衛逸仙饒是腦子靈活,反應奇快,也被樂無涯如此跳躍的問話方式弄得遲滯了片刻。
不過,也只片刻而已。
他微微一笑:“下官自是聽大人的。不過要往布政使司去,最好明天一早出發,夜間到時,休整一夜,精精神神地去拜見豐大人,是最好不過的了。”
“知道了。”樂無涯一擺手,“你回吧。”
衛逸仙依禮告退,待退到院中,才轉身離去。
他一壁向前走,一壁暗自喟嘆。
這回自己事辦得漂亮,話說得漂亮,但他也看得出來,老爺是玻璃珠子一樣的人,伶俐剔透,滑不留手。
自己舌燦蓮花,已臻化境,居然沒能得到他的半句準話。
自己主動送上門去示好,可以說是給足了聞人明恪顏面。
他若是肯鬆一鬆口,流露出幾分合作之意的話,剛才便是最好的時機了。
只要聞人明恪在桐州待上十天半個月,他就會知道,這桐州府裡,有兩撥勢力。
一撥是自己,另一撥則是牧嘉志。
當年,自己也有心與牧嘉志合作。
可此人恃才放曠,看不慣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一味低頭幹事,連看自己一眼的興趣都無。
衛逸仙對他用了一段時間心,發現此人確實心如鐵石,且是那糞坑裡的鐵石,又臭又硬,便也斷了和他交遊的心思。
他聞人明恪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而這裡不是小縣南亭,只要肯花錢、肯用心思、肯露一露本事,就能萬丈高樓平地起,籠絡起一票他自己的勢力。
這裡是勢力盤根錯節的桐州,且每人心思各異,不是什麼小恩小惠就收買得了的。
聖上派聞人明恪前來,不就是想叫他“成事”嗎?
他既想成事,就只能選邊站。
——要麼拉攏自己,要麼拉攏牧嘉志。
自己今天大獻殷勤,著實賣了一番力,結果除了幾句輕飄飄的好話,什麼許諾都沒能落下。
相反,他還在打探牧嘉志的情況。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老爺對牧嘉志更感興趣。
是啊,年紀輕輕,能得皇上青眼,二十六歲便從七品知縣升任從四品知府,論起升職速度,本朝除了那位樂無涯外,就再無人能出其右了。
這樣一個人,身邊又無甚可用之人,自是更想要一位能臣干將,而非自己這麼一位事事周全、一臉佞臣相的人了。
況且,這位老爺是靠什麼起家的?
是靠審案啊。
牧嘉志此人,可以說是正合了他的胃口了。
思及此,衛逸仙面向前方,微微一笑。
喜歡能臣干將?
好啊。好得很。
若是他倒向自己,那自是皆大歡喜。
若是他喜歡牧嘉志,那自己已經將陷阱備好了,擎等著知府大人往裡鑽呢。
運氣夠好的話,牧嘉志和他,都能失勢滾蛋了。
衛逸仙魂遊九天之際,自是察覺不到身後傳來的灼灼目光。
樂無涯的目光焊在他的後背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猶自不散。
華容也被衛逸仙那條如簧巧舌震撼了一下,暗自下定決心,要好好向這位府同知大人研習一番說話的本領。
他輕聲問樂無涯:“太爺,您說,他是真好心,還是假好意?”
樂無涯淡然道:“還用說?攢著勁兒,想坑我個大的唄。”
華容:“……您怎麼知道?”
樂無涯搖著扇子,笑眯眯道:“我想坑人的時候,就是他這副死樣子。”
華容無心玩笑,只覺大人前路兇險無比,不免憂心忡忡:“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樂無涯端起茶杯:“誰知道呢?再看看唄。”
他抿了一口杯中馥郁的碧螺春,卻覺得不夠合口,便擱下茶盞:“守約帶來的那些涼茶呢?”
華容哎了一聲:“我這就去取。”
樂無涯朝後一仰,閉眼搖扇,心想,我們明秀才現在該去州府,預備著秋日應試了吧?
……
次日,樂無涯帶著衛逸仙、牧嘉志一道出行,前去給布政使豐隆豐大人送禮賀壽。
衛逸仙一應佈置的確周全無比,備下的禮品規格沒有越過那隻琅邪相印的,絕不會蓋過樂無涯的風頭去。
至於牧嘉志,備下的則是一套文房四寶,不算出挑,也不掉價,將低調進行到底。
豐大人見了樂無涯奉上的禮品,果然老懷大慰,心花怒放,拉著他的手,大讚了一番前途無量。
樂無涯也將嘴甜進行到底,大意是豐大人能活到一百歲,但就是這麼一套人人司空見慣的吉祥話,被他說得又俏皮又伶俐,更是叫豐大人盛放的心花開到了十成十。
豐大人是今日宴席之主,身負招待迎客之責,自是不能同他們這些下屬寒暄太久。
儘管如此,他還是忙中取便,執握著樂無涯的手,一路將他引到了落座處,待他不可謂不鄭重親厚了。
樂無涯落座後,便花蝴蝶似的,施施然撲向諸位知府同仁,遊走其間,攀談調侃,很快與四周人等笑鬧成了一片,從近來的炎熱天氣,談到今日請哪位名伶、開哪場大戲。
一旁的衛逸仙第一次見他展現此等取悅媚上的本領,竟是爐火純青,比自己還勝上一籌,不免暗歎,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牧嘉志看著樂無涯長袖善舞之態,目色淡然地轉向衛逸仙:“聞人知府與衛大人,想必很談得來吧。”
衛逸仙佯作對他話中的諷刺意味不察:“談得來,談不來,有什麼要緊?只要我等勠力同心,於桐州百姓便是好事了。”
牧嘉志挑起嘴角,無聲冷笑一下,還想說些什麼,忽聞前方傳來清亮的唱名聲:“桐廬縣主到!”
樂無涯一怔,抬眼看去,剛好看見豐大人攜著豐夫人,引著一身縹色衣裙的戚紅妝,一路向女賓席位而去。
戚紅妝道:“豐大人,我不請自來,真是叨擾了。”
豐大人微笑之餘,心中卻犯起了嘀咕。
他知道這位不是一般的寡婦,也知道她如今在桐州以女商身份,正混得風生水起。
他唯獨不知,這位與他並不相熟的縣主,為何要來給自己賀壽?
即使問題多多,他仍是維持著體面,談笑自若道:“縣主這話說的,可真是折煞老夫了。”
她就算當初跟著樂無涯一起吃了掛落,從郡主被貶作了縣主,到底還是皇上金口玉言冊封的義女,是“至孝”的化身。
他用目色撩了一眼夫人,示意她趕快去給縣主安排座次。
他還要去門口迎客。
然而,豐大人走後,戚紅妝並無落座之意。
她四下裡張望片刻,沒費什麼氣力,就看到了正遙遙望向她的樂無涯。
她素來冷淡的面孔上浮出了一點光彩,抬步向知府落席之處而去。
戚紅妝剛邁出兩步,就被察覺不妙的豐夫人喚住了。
“縣主。走錯了。”她上前兩步,攔住了她的去路,“那裡是男賓。”
戚紅妝注視她片刻,嘴角忽的一挑。
“夫人,您是否搞錯了什麼?”戚紅妝口吻是一如既往的乾淨利索,“我是孝女,非是節婦。”
言罷,她繞開張口結舌的豐夫人,邁開長步,自朝樂無涯而來,在他面前盈盈站定。
“聞人大人。”她隨手端起一杯斟滿了的水酒,“南亭一別,數月不見,‘思無涯’可還好?”
“好。”樂無涯迅速回過神來,以茶代酒,回敬於她,“一切都好。”
二人在或驚詫、或豔羨、或懷疑的目光中,坦然對飲了一杯。
樂無涯低聲道:“縣主怎來了此地?”
戚紅妝道:“有人寫信給我,說聞人大人新官上任,必來此處赴宴賀壽,叫我來一壯聲勢。”
樂無涯一愣之下,還想細問,突見一隊兵丁形容齊整,自大門魚貫跑入,立於兩側。
唱名之人的聲音隱隱地打起了顫:“定遠將軍,裴鳴岐到——”
樂無涯:“……”
裴鳴岐昂首負手而入,威武地四下觀視一番後,穩準狠地一眼叨中了發呆的樂無涯。
他眼前一亮,拾級而下,快步上前來,不由分說,一把將他勒入懷裡,粗暴地轉了兩個圈。
把樂無涯放下時,裴鳴岐出聲抱怨道:“是不是水土不服?都瘦成貓了!!”
樂無涯無語片刻,好奇心戰勝了拌嘴的欲·望:“你來作甚?”
“不是同你說過了?我要回京上任啊。”裴鳴岐理直氣壯,“正好路過,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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