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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在短暫的一怔之下,此人居然一轉頭,噗嗤一聲,樂出了聲來。

衛逸仙:“……”

怎麼個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第140章 討餉(二)

衛逸仙只是在腹中嘀咕。

相較之下,牧嘉志則更直爽冷硬些,道:“大人若不願出面,亮賢可出面把他們攆走。”

樂無涯似笑非笑地重複道:“‘攆’?”

牧嘉志沉著一口氣,耐心解釋:“堵在府門口鬧事,實在不像話。”

樂無涯:“‘鬧’?”

被他揶揄兩次後,牧嘉志的耐心登時告罄。

他直通通地問道:“大人想咬文嚼字,亮賢沒辦法,只有一句話可問:大人一時半刻,調得來軍餉、補得足虧空嗎?”

樂無涯:“現下虧空多少?”

牧嘉志:“桐州共屯兩衛,分別為浦羅衛、三江衛。一衛各轄五個千戶所,軍戶共計一萬兩千人。每月每人應支取一兩二錢……”

“欠餉多久了?”

牧嘉志漸漸覺出樂無涯言行還挺正經,一雙眼睛明如火炬,腦子裡自有一把算盤,正噼裡啪啦打得如流水一般。

他略略正色,答說:“前任知府錢大人東挪西借,想方設法補上了兩年的虧空。但自從……錢大人走後,上頭撥的軍餉林林總總加起來,近四萬兩,主要用於採購馬匹、修繕兵器船隻等,其餘便靠屯田補足軍費,但凡有些入帳,便馬上貼補上,然而實在是捉襟見肘。如今,浦羅衛欠餉兩月,三江衛欠餉三月,將發下的糧食抵扣掉,攏共還欠兩萬六千餘兩。”

“為何浦羅衛欠得少些?”

不等牧嘉志回話,樂無涯便自顧自地得了結論:“哦,對了,前兩日處斬的倭寇便是浦羅衛送來的,理應有賞。”

牧嘉志沉默不語。

所謂的“賞”,不過是給了他們本應有的餉銀罷了。

這筆錢可沒體現在衛逸仙呈上來的那些帳目裡。

樂無涯看向衛逸仙:“衛大人,你留著這麼個大虧空,是專等著我來補嗎?”

“大人容稟。”衛逸仙恰到好處地露出愧色,急聲作答,“這五年間,加上您,共有四任知府到任。這您可知曉?”

樂無涯一點頭。

衛逸仙眼睫一閃,眼中便含上了真情實意的焦急:“在您之前的知府,姓錢,名世徽,字萬里,真真是個為民竭盡心力的好官。可再前面那一任,姓武,名宜春,因貪墨公帑之事被人參奏,惹得天子震怒,下令徹查,牽出了一樁驚天窩案。桐州府前任通判辛慎,三浦知州王玉升,以及平溪、盤窪、杞榆、旌東、河陰五縣縣令,全部押赴上京處斬,桐州府上下元氣大損,您可以問問牧通判,他就是那件事後才來的。”

樂無涯看向牧嘉志。

儘管牧嘉志與衛逸仙向來不合,聞聽此言,也是默默頷首。

衛逸仙所言不虛。

牧嘉志這個通判,是臨危受命的。

他從沒趕上過桐州的好時候。

桐州幾多艱難,他親身經歷,深有感觸。

衛逸仙神色哀慼,道:“聖上金口玉言,責備桐州官員辜負聖恩,‘橘生桐州則為枳’,實難教化。有了這麼句批語,我等的日子……從此便難過起來了。”

簡單來說,桐州這樁塌天窩案,牽連甚廣,大失天下之所望,更叫桐州失卻了聖上的歡心。

因此,但凡有好東西、好政策,根本輪不到桐州去分一杯羹。

就連上級盤剝,都會從本屬於桐州的那份裡多拿走一些。

桐州無錢無力,外有強匪,囊中羞澀,境況自然是越來越壞。

衛逸仙嘆道:“錢知府是個好官,接了這爛攤子後,散盡家財,填補虧空;又竭力與周邊州府官員修好,咱們桐州實在沒錢,許不出什麼實在的利益,只能巴巴掏出一顆心去,在酒宴上殷切些,賣力些,為桐州府多謀些好處……誰想他酒後便落了水了呢?”

說到此處,一旁的牧嘉志面色隱隱發白。

他垂下頭去,放在膝上的雙手也攥緊了。

衛逸仙繼續道:“錢知府猝然離世,下官代理府中事,力有不逮。在聞人大人來前,我等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只能勉力維持,不叫虧空擴大,但要補上那經年累月的窟窿,除非天恩憐恤,派下紫微星、財神爺來,否則桐州便真的要一窘到底了。”

樂無涯看著這二人在他面前表演,嘴角噙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想起了今天豐大人府上的戲。

臺上的戲子濃妝豔裹、粉墨登場,說的每一句話都動聽,都悅耳。

衛逸仙也是一樣。

說來說去,正面是六個字:對不住,沒辦法。

反面則是一句:有本事你上。

樂無涯撩開車簾,對已將馬車趕遠的郭大哥道:“大哥,勞駕您將車趕回去,停在衙門口二十步開外便是。萬一一會兒撕扯起來,別砸壞了你們這輛好車。你也聽見啦,我們衙門窮得很,真要被人堵了砸了,可沒錢賠給你們。”

他語調活潑得很,郭大哥咧開嘴,憨厚地笑了:“聞人大人真愛說笑。”

他撥轉馬頭,答答地往人聲鼎沸的府衙方向而去。

戚紅妝全程面色冷淡地聽著看著,不措一詞。

待到樂無涯站起身下車去,戚紅妝忽然開了口:“剛才說,攏共要兩萬六千兩銀子,是吧?”

樂無涯腿一軟,差點坐回去。

其餘兩人也用見鬼似的眼神瞧著她。

戚紅妝說:“有缺,可以管我要。我是你治下商戶,攤派一些,理所應當。”

說這話時,她無比坦然。

沒有樂無涯,戚氏女要死兩次,一次死在為母復仇的刑臺上,一次死在天下之主的手裡。

戚紅妝不知他還魂之事,卻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感受到了一點姐弟的親近和熟稔。

為這一點親近和熟稔,她願意掏五萬兩銀子。

她的人生,早在砍死那名縣吏時,便算夠本,從此後,活一天,便賺一天。

她賺錢,就是為著花得爽快開心。

樂無涯注視著她冷峻鋒利的眉眼,微微一笑:“那就多謝縣主了。若有所求,我不會客氣。”

衛逸仙眉毛微微一抖。

……這聞人明恪面子夠大的,連嘴都沒張一下,便能博來近三萬兩的人情?

但這動搖不過一瞬而已。

這不過是勉強填坑而已。

戚縣主再闊氣,又能掏出幾個三萬兩來?

況且,他設下的套子,一環套一環,豈是把餉銀補了便能萬事大吉?

衛逸仙含著滿腔期待,目送著樂無涯下了馬車。

大人不是年輕能幹嗎?

能幹,就多幹。

……

樂無涯腳步輕捷地來到衙門前,分花拂柳似的來到了爭端中心。

剛剛靠近些,他便嗅到了一股濃烈嗆人的酒氣。

他袖手旁觀了一陣,方才慢悠悠地未語先笑道:“喲,好生熱鬧。”

韋奇正是焦頭爛額,安撫好這個,那個又鬧將起來,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一時間未能覺察到樂無涯的到來。

見樂無涯神出鬼沒,突然迴歸,韋經承一怔之下,忙躬身行禮。

這其中官職最大的,是兩個把總打扮的人,其餘都是小軍官和兵丁。

樂無涯打眼一掃,便猜出他們幾人八成是今日休假,進城飲酒,灌飽了黃湯之後,酒壯人膽,又談起欠餉之事,越談越怒,索性擼起袖子打上了門來。

其中一個把總,一身毛髮異常濃密堅硬,頭髮與鬍鬚宛如豬鬃鋼刷,一端頂天,一端指地,看上去便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

他眼見韋奇給來人行禮,心下對他的身份有了三分猜測。

可見此人人面桃花,穿戴鮮亮,他又不大敢認,索性借酒裝醉,大著舌頭問:“你,你誰呀你?!”

樂無涯反問:“你不是找我嗎?剛送禮回來的那個,便是我了。”

這濃眉剛鬣的把總眼睛眨了兩眨,被眼前這個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小知府弄得猶豫起來。

他這個裝醉的勉強還有些顧忌,真醉了的人便管不得許多了。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兵丁早喝得爛醉如泥,朦朧中聽到欠債正主到來,撲上來不由分說揪住樂無涯的前襟:“總算逮到你了!你、你有那好物件送人……送大官兒,就不管咱們這些騎馬打仗的了?”

他扯松自己的衣襟,露出自己肩上兩處箭瘡,醉醺醺道:“老子,身上……三處戰傷,這兩個,肚皮上還被人拉了一道……你好意思叫……叫老子餓肚皮?”

樂無涯已再世為人,不然的話,大可以同樣寬衣解帶,跟他比一比身上戰創的數量,叫他輸個心悅誠服。

他改換戰術,輕柔道:“我沒送什麼好物件呀。”

“放屁!”小兵張口就罵,“我都聽說了,是個……東漢還是南漢的印章!可值錢了!你要是肯把它換成錢,老子的娘也就能多抓兩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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