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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車窗偷聽的衛逸仙頭皮一麻,暗罵道,這帶頭的當真煳塗,怎麼跟底下的人說得這般詳細?

不過,他轉念一想,便不再追究了。

不添油加醋地說知府大人送了什麼,也沒法把這些人的怒火勾出來不是?

秦星鉞深知欠餉之事錯綜複雜,不可輕易沾身。

為著不給樂無涯惹禍,他作壁上觀,不插話、亦不插手,儘量擺出置身事外的姿態。

然而,眼看樂無涯被人揪住衣領,他頓時心中火起,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領,拿住他的腰帶,勐地將人橫舉至半空!

誰也沒想到這三棍子悶不出一個屁來的死瘸子會突然發難,那被舉到半空的小兵丁也傻了眼,僵在空中,手腳都不會撲騰了。

樂無涯淡淡吩咐:“放下。”

令出即止。

秦星鉞將小兵丁利落地撂回地面。

“就會傻打仗、往前衝吧?”樂無涯把小兵丁滑脫的鬆垮衣裳攏了攏,“軍功是看你拿了多少人頭,割了多少耳朵,不是瞧你被人砍了幾下的。被人拿了腰,就連反抗都做不得了?不改了這點,將來別說添傷,丟命都有可能。”

小兵丁張著嘴巴,還沒從剛才的驚駭裡緩過神來。

衛逸仙微微凝眉。

他特意叫人挑了年輕氣盛、在戰事中受過傷的人來府衙前鬧事,就是為了師出有名。

驅趕立下汗馬功勞的討餉兵丁,傳出去的名聲得有多難聽?

如今,聞人約竟能三言兩語地反客為主了,可見此人嘴皮子確有幾分實在功力。

韋奇喏喏道:“知府大人,此時如何辦理,還請您示下。”

“怎麼辦?”樂無涯利索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這麼辦。”

圍觀群眾與來討餉的人一齊愣住。

他們沒想到,知府大人年紀雖小,卻魄力十足。

說補,真能給補?

“胡鬧。”馬車上的牧嘉志自言自語,“鬧一鬧便給人補上,哪來的那麼多銀錢?”

戚紅妝在後頭好心提醒:“我給的。”

牧嘉志哽了一下,心想,這幾萬兩銀子,能是白拿的嗎?

聞人知府以色侍人,與吃軟飯有何區別?

眼看在場諸人彼此以目相示,不敢置信的模樣,樂無涯餘光一轉,眼角狐狸似的微微向斜上方挑著,輕描淡寫間,再度語出驚人:“要補,就補齊。不僅要補齊,還要嘉賞!”

說著,樂無涯轉向了韋奇,微笑道:“把兩衛指揮使請來,並取十所軍冊,供我閱覽。”

“這一萬兩千名軍戶,皆是為我桐州府流血流汗的英勇兒郎、姊妹。怎可欠他們的帳,寒了他們的心呢?”

“每所選出五十名傑出兵士,連名冊一同送來給我。我會予以褒獎,絕不負他們一腔愛國之志,忠勇之心!”

韋奇的冷汗轟然一聲流了出來。

補軍餉便補軍餉,把錢發下去就是了,為何要點名取軍冊查閱?

……難不成,知府大人名為補餉,實際上是要清查軍中常年有之的積弊之事?

據他所知,桐州兩衛軍戶,在冊兵力一萬兩千人,實際上只有一半勉強有戰鬥力。

剩下的,十中二三,是在戰鬥中重傷的傷兵和上了年紀、無力再戰的老兵。

其餘十之七八,全是虛報的人口,是拿來佔位置、吃空餉的!

第141章 討餉(三)

趁著在場所有人發傻之際,樂無涯看向了那毛髮濃密堅硬、形容粗獷宛如野豬的把總,眉眼一飛:“哎,叫個什麼名兒?”

那人從喉嚨裡咕嚕出三個字來:“蔡……蔡彘。”

“好,你是領頭的,準你去報信。”樂無涯一指蔡彘,“剩下的人,我扣了。叫你的千總帶著軍法來我這兒領人。我這府衙不是紙煳泥捏的,更不是城門樓子,由不得你們進進出出。”

言罷,樂無涯一擺手:“來人。取大鎖來,捆成一串,找個柴草房,給他們好好醒醒酒。”

他端端正正地下了馬車,鏗鏗鏘鏘地將人罵了一頓,又漂漂亮亮地拂袖而去。

堪稱片葉不沾身。

元子晉早在府衙裡頭探頭探腦了,見樂無涯氣度瀟灑、拾級而下,忙追了上去,第一次熱切地誇獎了他:“行啊你,不丟份兒!”

儘管從沒沾過軍務,但元子晉愛爹及烏,天然對行伍中人頗有好感。

眼看軍人受窮,不得不跑到衙門來討餉,他還挺同情的。

但他同樣曉得,現下衙門裡銀錢緊缺,姓聞人的初來乍到,要填的坑實在太多,實在騰不出手、調不出錢了。

這幫人借酒發作,怎怎唿唿,著實野蠻。

左右為難,他只好窩在一旁,慢慢地動腦思索解決辦法。

沒想到樂無涯頗有幾分手腕,剛一露臉,就三下五除二把這場鬧劇平息了。

獎懲有度地發落了鬧事的人,許諾補上欠餉,順道還隱隱表露出要調查吃空餉的意圖……

饒是元子晉對樂無涯再瞧不上眼,也忍不住想跑上去搖搖尾巴,誇他兩句。

樂無涯不理會元子晉,邊走邊嘀咕:“算得真準。沒一個人帶兵器,不打砸,不往裡闖,人數不超過一隊,不算擅闖公堂,高低只能治個酒後滋事的罪名,打個十軍杖便罷了……”

元子晉破天荒地衝他示一回好,見他只顧著碎碎念,便不屈不撓地追問:“哎,我誇你呢,你聽見沒有?”

樂無涯頭也不回:“滾蛋!”

元子晉被罵得摸門不著,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過味兒來,剛想追上去和他拉開架勢對罵一番,衛逸仙便清風一般從他身側刮過,直追上了樂無涯。

夏風燠熱,送來了衛逸仙溫文爾雅又難掩焦急的解釋聲:“大人,大人……贈印之事,我只同您說過……至於是怎麼傳出去的,建章實在不知啊。”

元子晉一回頭,又看見牧嘉志冷著張賽鐵板的臉,直奔樂無涯而去。

他知道這幹人必有正事要辦,只好強自嚥下滿腹牢騷,找仲飄萍說壞話去也。

仲飄萍如今正在讀書。

他不學無術了許多年,如今再拾起學業,確實困難,連華容讀的書都比他深些多些,但他猶豫許久,還是決定要和書本死磕。

因為聞人大人提點過他,為人要多聽少言,求諸於己,亦要求諸於書。

元子晉滔滔地同他講了半天,仲飄萍頻頻點頭,一言不發。

待元子晉將話說盡了,他才慢吞吞地開口道:

“軍中之事,我不甚懂。但我見過我爹收皮子、做生意,跟那些獵戶打交道。常有獵戶說,他們和三四個人一起組隊,才打了這些狐狸麂子,央求我爹每件加上幾錢去,好跟獵戶兄弟們多分些銀錢。我爹從來不查有沒有這些‘獵戶兄弟’,只看皮子成色如何。倘若品相壞了,任人說上天去,是一件也不收;若是一批皮子質地都堪用,便真添上些銀兩,又如何呢?”

元子晉聽得一臉神往,忍不住跑了題:“那什麼皮子成色算壞?”

他自小在上京吃用,使的都是好皮子,還沒見過什麼劣等玩意兒呢。

可仲飄萍對他笑笑,沒再說別的。

元子晉坐在桌前,慢慢咂摸出了些味道來。

他遲疑著道:“你是說……聞人明恪他不應該查吃空餉的事情?”

仲飄萍動了動嘴巴。

以他商賈之家出身的認知來說,確實不該查。

涉及大宗銀錢的事兒,煳塗是福。

畢竟這世道,從來是水至清則無魚,動了錢,那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傷到了誰的利益,自己想不出血,實在不大可能。

但他吃過多嘴多舌的大虧,便搖搖頭,道:“不好說。”

“可是……可是為什麼呀?很難嗎?”元子晉想不通,“把吃白飯的轟出去,不是能用同樣的軍餉幹更多的事兒嗎?每個人拿到的錢也會變多,打倭寇不會更踴躍,更有勁兒嗎?”

仲飄萍笑著打太極:“……這個真不好說。”

元子晉旁的不認,就認個死理兒。

仲飄萍不跟他細說,樂無涯懶得同他說,那他自己去查不就是了!

他和南亭百姓打了許久交道,總算不是那個滿嘴屁話、高高在上的少爺羔子了,至少能無縫融入老百姓,和他們談談天、說說地。

元子晉單人出馬,走街串巷去也。

在他忙碌時,樂無涯已經接連打發走了不鹹不淡地跑來請罪的衛逸仙,警告他身為地方父母官、莫要將無辜商戶牽連進來的牧嘉志。

隨即,他把秦星鉞喚了來。

二人頭碰頭聊到夜深時分,房門忽然被一把蠻力貿然推開。

元子晉披星戴月而來,手扶住門框,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一味的只是喘息。

他雖是跑出了通身大汗,但開口就是無禮之至的命令:“聞人明恪,你不能查吃空餉的事兒!”

樂無涯跟秦星鉞淺淺對了個眼神,秦星鉞便起身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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