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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把總蔡彘連夜孤身返回所中,向千總臉色蒼白地報告了桐州府內發生的事情。

千總姓張,宿醉一醒,便聽到此等事情,驚得酒意全消,將蔡彘噼頭蓋臉痛罵一頓,拎著他前往府衙謝罪,現在正在等候發落。

樂無涯坦然落座,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一下張千總

張千總滿面堆笑,心中忐忑兼惱怒。

算起來,知府大人滿打滿算,到任才四日,還沒來得及招唿收攏底下官員前來拜見呢。

誰都知道,新官上任,底下的人頂好是把尾巴夾緊,等摸清楚官員性情後,再對症下藥。

誰知道,還沒等他做好萬全的準備,這姓蔡的進了一趟城,就一把把他推到了知府老爺跟前來?

若不是怕給樂無涯落下個苛待下屬的壞印象,他高低得先把蔡彘打個半死再說。

不等樂無涯有發落之意,他先乾淨利落地拜倒,正聲告罪道:“大人,下官是三江所的千總張阿善,下官平日治軍不嚴,御下疏鬆,才鬧出此等衝撞府門、聚眾鬧事的醜事來。下官有罪,請大人降罪!”

一番檢討做得情真意切,甚有條理。

樂無涯進門時,面無表情,神色凜冽,看似挾雷霆之勢洶洶而來,但當張千總滿頭冷汗地在他面前告饒請罪時,他反倒不急了。

他端起備好的香茶:“千戶管千人,百戶管百人。你只有一個人,不能時時盯著手底下一千個人的動向,這怎會是你的錯處?”

張千戶繃緊的面部肌肉微微一鬆。

他隱約聽出樂無涯並無追責之意。

但他還是謹慎為上,連道不敢。

樂無涯抿了一口茶:“別再說不敢。沒能及時下發餉銀,是我知府衙門察查不足,你若是再一味告饒,我便要以為你是在指桑罵槐了。”

這話說得雖然居高臨下,卻叫張千戶懸著的心又定了定:

餉銀的事,知府大人也肯兜底?

樂無涯問他:“軍法帶了嗎?”

張千戶忙忙點頭:“帶了,帶了!”

樂無涯:“我為何讓你帶軍法前來,而不是讓你把人帶回所中再打,這番用意,你可知曉?”

張千戶是個伶俐的,利索地答道:“知府大人心事,我老張怎敢揣測?知府大人叫帶軍法來,咱就老老實實帶來便是!”

樂無涯一笑。

張千戶故作粗豪,卻在言辭中巧妙地改換了人稱。

他八成是想試探試探自己性情如何。

若他是一個一板一眼之人,對他這麼不講規矩的言行開口指責,擺出“文武兩立”的清高姿態,接下來,他想辦的事兒,就沒那麼好推進了。

可他若是隨和地認下了“老張”這個稱唿,同樣不妥。

樂無涯瞭解這些軍人。

以禮待之,他們反倒要瞧不起人,認為對方軟弱可欺。

以力壓之,同樣要拿捏好尺度。這些軍官們手頭有兵,在所中橫行無忌,向來豪橫慣了,一旦壓制得狠了,他們也是要忿忿不平的。

“‘老張’?”

樂無涯向後一仰,笑眯眯地重複了他的自稱,“‘老張’,挺有意思。”

樂無涯不指責他無禮,也不輕輕揭過,只定定地含笑望著他。

眉眼官司打了幾個回合,張千戶便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很快敗下了陣來:“哎喲,知府大人,下官失言,您有怪莫怪!”

他另起了話題,積極道:“大人,那軍法我帶來了,都是最硬的藤條子,那些個兵跑您這裡鬧事,下官定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樂無涯閒閒地用指節敲打起桌面來:“別在我面前顯擺你那軍威。爺沒那個聽人捱打叫喚的癖好,拖遠點打,別擾了我讀書的清淨。”

這就是明示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小懲大誡,連“懲”的尺度都由著張千總拿捏去。

聞言,張千總一顆忐忑不止的心定下了七分。

就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看來這把火至少是燒不到他的頭上了。

新知府年紀不大,還挺懂事。

腦袋裡轉著大逆不道的念頭,張千總禮數不缺,一個大禮行到底:“大人,一會兒我親自執刑,就不來擾著您了。就是……那軍冊之事,人員冗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一時實在難以清點完全,還請……寬容些許時日。”

樂無涯淡然道:“是啊,事易辦,人卻難管。這個中難處,我理解得很。”

“那……”

“在冊萬餘軍人,皆為百姓心安所繫,細細地查,真真地驗,莫要出錯。”樂無涯說,“什麼時候查驗完,什麼時候將冊子送來與我看就是了。”

直到聽到這句話,張千總從清早便吊在喉嚨口的心徹底迴歸原位。

這才是最叫他憂心之事。

知府大人說“只看冊子”,那便只送來冊子便是了。

至於在其中攙多少水分、知府大人肯不肯擰出水分來,就看他們的禮數“周到不周到”了!

能用錢解決的事,怎麼能算事呢?

他興奮地一揖:“大人明斷!這都是現成的,待我回去捋上一捋,便將冊子送給大人過目!”

“嗯,回吧。”樂無涯說,“把軍冊連著挑出來的五十個好軍士,抓緊時間送來。”

張千總心情愉悅,便多嘴問了一句:“您要這麼多好漢子幹什麼?”

樂無涯斜他一眼:“我自己建個衛所,打過大海去,把倭寇老家一鍋端了。”

張千總聽這話頭不對,忙輕巧地一扇自己的嘴巴:“這張破嘴,趕明兒就給縫起來。大人莫怪啊!”

臨行前,神清氣爽的張千總偷眼瞧了一眼大人身邊的小幕僚。

這小白臉看上去面色如鐵,頗有氣勢啊。

送走張千總後,眼看元子晉憋得欲生欲死,快要斷氣,樂無涯頗覺好笑:“給你三句話的份額。有話就問吧。”

元子晉滿心怨氣,張口便是質問:“你在幹什麼?”

這二人的對話,他越聽越不對勁。

元子晉再呆再拙,也是朝廷一品大員的兒子。

就算沒處理過正經事兒,他難道還沒見識過熘須拍馬、送禮交易嗎?

“沒看明白?”樂無涯一搖摺扇,理所當然道,“我在索賄啊。”

第143章 博弈(二)

“你要拿張千戶的錢,去補充軍餉?”元子晉艱難開動了他嶄新的腦子,“這也不夠啊。他能送你幾萬兩?”

樂無涯乾脆道:“不能啊。他傻嗎?”

他抿了一口茶,在心中估算片刻:“等他回去跟其他衛、所的人商議過後,所有人湊一湊,大概能送我個兩三千兩吧。”

元子晉急道:“《大虞律》有言——”

樂無涯用扇子支著下巴,眉眼帶笑地瞧著他:“不錯啊,懂大虞律了?”

元子晉開了個頭,便徹底卡住。

他怎知大虞律哪一條哪一款說了官員受賄,該如何懲處?

“……大虞律肯定有說,不許官員受賄,你,你烏紗不想要,命也不想要啦?”

樂無涯唔了一聲:“命確實是個好東西。”

“對啊。”元子晉把雙手按在桌案上,為示鄭重,幾乎要把臉貼到他面孔上了,“你別收他們的錢,安安生生幹自己的事吧!實在不成,我跟我爹寫封信去。你不就是要錢嗎?我爹管我管得嚴,我要不來幾萬兩,幾百兩大概不成問題,但是你得親自寫信,不然我爹定然不信,說不準還以為我又閒不住,要跑去喝花酒……”

樂無涯自在搖扇,聽他在自己耳畔嘮嘮叨叨,良久之後,突然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哎,元小二,你當初為何要在長街上刁難樂懷瑾樂大人?”

元子晉說得嘴皮子都幹了,沒想到樂無涯另起一題,叫他應接不暇。

他桃花眼一眨,又露出幾分呆相:“……問這幹什麼?”

樂無涯:“從上京,到南亭,再到桐州,你這人雖說通身呆氣,無甚禮數,卻沒見你仗勢欺過誰,怎麼偏偏要和樂家過不去?”

元子晉正是因為此事才被髮配邊疆,聞言內心一痛,憤憤道:“還不是因為那樂無涯?!”

樂無涯本人:……我嗎?

他認真地將元子晉從頭打量到腳:“他得罪過你?”

“沒有啊。”元子晉搖頭,“他死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兒呢。”

“他得罪過你爹?”

“沒有。”元子晉搖頭,“我爹和這人沒什麼好說的!”

“那他做錯什麼了?”

“他有悖皇恩啊!”元子晉理所當然道,“皇上對他那般好,年紀輕輕就拔擢他到那等高位,位極人臣,榮寵至極,他卻犯下數樁大罪,說明此人忘恩負義!”

樂無涯納罕道:“那又關樂傢什麼事兒?據我所知,皇上不曾追究樂家,不正表明,樂家與樂無涯的罪責無關嗎?”

這話元子晉就不愛聽了。

他激烈道:“怎麼無關?樂家上下,沒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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