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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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晉逼著自己不對衛逸仙有偏見,學著樂無涯的模樣,客觀公正地分析道:“衛逸仙不是管錢的嗎?千戶跟他親厚,說笑兩句,也,也不是不行……”
樂無涯玩著扇子穗:“我和你關係如何?你每月的銀糧還歸我派發呢。可倘若不是那欠餉的小兵當場叫破,你可知道我送豐大人的壽禮是東漢相印嗎?”
元子晉還沒反應過來,秦星鉞眉頭先是一蹙:“您是說……”
“在將禮物贈給豐大人前,我沒與任何人講說此事。”樂無涯悠悠道,“話出他口,入了我與華容之耳,沒有第四個人知道。那小兵又是如何知曉的?”
其餘二人齊齊點頭。
華容人小鬼大,仗著聰明受寵,也曾有過不穩重的時候。
可經過流丐之事,他經歷了死生之境,又受了明秀才教導,從此後口風極嚴,南亭縣衙中人人皆知。
元子晉回想起昨日軍兵鬧衙,自己湊上去跟樂無涯搭訕卻捱了頓罵時,樂無涯嘀嘀咕咕的內容,大夏天間,頓覺齒冷心寒。
他小聲問道:“指使……指使兵士來衙門前鬧事討餉,難道是衛逸仙所為?”
衛逸仙主動提出送豐大人珍貴的相印為賀禮,將面上粉飾得一片太平,背後卻拿壽禮這一由頭做刀子,鼓動士兵來鬧騰,還精心拿捏了鬧事的尺度,讓聞人明恪連大肆發落鬧事者都做不到。
隔天,他還若無其事、言辭殷切地跑來他們面前獻策。
兩條計策各有其短,若依他所言,桐州必亂……
元子晉攥緊了拳頭,怒道:“聞人明恪,你怎麼能由得姓衛的擺佈?他在外胡說八道,敗壞你的名聲,你也可以說啊,就說這相印是他的,看他到時候還怎麼在下屬跟前挑撥離間!”
“相印是衛大人贈予我,做賀壽之用,正兒八經是替我解了燃眉之急。”樂無涯道,“我要是把這事兒滿世界嚷嚷開去,你猜傳到豐大人耳裡後,他該如何想我?”
元子晉張張嘴巴,啞口無言。
是啊。
豐大人在官場浸淫多年,未嘗不知道壽禮是由旁人幫著聞人明恪準備的。
可這種事情,一旦挑破就沒意思了,傷的還是他豐隆的面子。
到時,豐大人若是把壽禮退回,那樂無涯可以說是顏面盡失了。
“小心著點兒吧。”樂無涯一轉扇子,“風刀霜劍,自外而來,尚可設法躲避;自內而起,可要殺得更兇更狠,不拿走一兩條人命,收不得場的。”
相比於急得團團亂轉的元子晉,秦星鉞則老成道:“大人,下一步該如何辦?”
樂無涯笑了一聲,轉向元子晉:“小老虎,今日功課做了嗎?”
元子晉正是氣血湧動之時,雙拳力量再大,總不能將衛逸仙拽過來暴打一頓,聽了這句話,便站起身來,打算去把仲飄萍抓過來,一起去練武場松泛松泛發癢的筋骨。
剛走到門口,元子晉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掉頭回來,衝著樂無涯氣鼓鼓地一攥拳頭:“不許叫我小老虎!也不許你叫我爹元老虎!我昨天回去就寢時才想起來的,誰準你對我爹如此放肆無禮?!”
樂無涯坦然地一捋衣裳下襬:“沒問題。”
元子晉微微張著嘴巴看著樂無涯,突然有點可憐他。
他見過他在南亭有多風光無限,人人趨奉。
被髮配到這個處處遭人算計的鬼地方,他的心裡,想必是難過的吧。
思及此,元子晉收起拳頭,背在身後:“……你對我爹放尊重點就行。叫我小老虎……也不是不行。”
說完,小老虎掉頭跑掉了。
樂無涯望著元子晉離去的背影,品了口茶,卻發現自己的手竟微微的有些顫抖。
……一時興奮,竟至於此。
桐州一府之內,有自己,有衛逸仙,有牧嘉志。
三人鼎立,三權分治,自己想要收攏權力在手,必然要和這二人設法修好關係。
衛逸仙的手段,確實能稱得上環環相扣。
他先贈給自己昂貴古董,作為壽禮。
隨即,他鼓動士兵鬧事討餉,當眾喊破他有錢討好上司、無錢償付欠餉之事。
次日,他親自出動,連出兩個餿主意,叫他動用府庫,補上欠餉,實際上卻挖了坑,只等著他往裡跳。
這些手段,哄得了元子晉,哄不住任何一個在官場上混過三年以上的老手。
樂無涯不信,衛逸仙僅憑這種源源不斷噁心人的小動作,就能在桐州隻手遮天,屹立不倒。
刻意在他面前賣了這麼多小破綻,衛逸仙的目的只有一個。
——讓樂無涯警惕他這個“奸邪之人”,從而堅定心念,全心全意去拉攏務實肯幹的牧嘉志。
衛逸仙,衛大人,你的後手會是什麼呢?
樂無涯胸中波瀾萬丈,面上不動如山。
他對秦星鉞道:“各司其職,不要妄動。”
秦星鉞:“衛大人如此興風作浪,置之不理,真的沒問題嗎?”
“一動不如一靜。做得越多,錯得越多。”樂無涯起身,取過一份繫著青黃絲絛的刑卷案冊,在手心輕輕一拍,“況且,他如今只是‘興風’,尚未‘作浪’。他真正的本事,還沒顯露出來,我怎好貿然先動啊?”
第144章 博弈(三)
幾日後,牧嘉志帶著擬好的刑案條陳,如約前來找樂無涯。
他踏進書房門時,樂無涯正邊嗑瓜子,邊審看一份足有尺厚的冊子,見他到來,眉眼一彎:“牧通判來得正是時候,昨夜無事,恰巧將你先前送來的刑卷都審畢了,趁著腦子裡的東西還新鮮,問你些事情,你看如何?”
牧嘉志見樂無涯如此勤謹,心裡歡喜,面上卻仍是冷如鐵、清如冰:“您問。”
起初,牧嘉志並沒太將樂無涯的盤問放在心上。
他並不是藐視樂無涯的能力,而是信得過自己的辦事能力。
舉凡是刑名之事,他張口能答,提筆能書,可以說成竹在胸。
然而,牧嘉志越是受詢,越是心驚。
以知府大人考問的精細程度,絕不是僅僅看了條陳而已,必是閱讀了案件原本,才能如此信手拈來。
未辦結的刑案,樂無涯僅靠三言兩語的點撥,就能令他茅塞頓開。
已辦結的案件裡,竟也被他挑出了三件需要補充細節的、一件存疑待查的。
饒是牧嘉志向來精明強幹,辦差細緻,但還是在幾個要緊的節點,被問得張口結舌,有口難辯。
一場對答下來,他不覺透出一身大汗,感覺自己像是到了上京吏部接受了一次極其嚴厲的考課。
樂無涯剝著瓜子,閒閒道:“三江州雲梁縣,有膏粱子弟、輕薄無賴結伴而行,橫行鄉里,調戲婦女,勒索行騙,甚至為人報復私仇,確實該緝捕歸案,依罪判刑,以正鄉風、平民怨,理應由在雲梁縣駐守的軍兵協助清理,但因他們拒捕,就當場格殺十數名奸徒惡少,殺得血流成河,這辦案手段實屬罕見。”
牧嘉志答道:“吳把總是趁這幫惡徒結社飲宴時,帶兵闖入他們集會之地協助緝拿的。這幫人手持火器拒捕,為著不傷及手下兵員,他才下令動手。手段雖是殘毒了些,但下官認為情有可原。這些人為禍鄉里,是積年難除的癰瘡。他們死了,雲梁百姓沒有不拍手稱快的。”
樂無涯不置可否:“他們持有的火器在哪兒呢?”
“隨案送來了,在刑庫中儲存。”
樂無涯:“是三眼銃、柺子銃、子母炮還是快槍?”
牧嘉志:“……”
樂無涯衝他一樂:“沒使過火器吧?”
牧嘉志:“下官確實不懂,這是下官的不足,事後馬上會去學習。但火器的具體式樣已經繪下,附在卷尾,已對照無誤。大人有什麼高見,不妨直言。”
樂無涯擺了擺手:“高帽子就不必給我戴了,高見沒有,低見倒是有一些。”
他舉起那張繪有火槍樣式的圖紙:“這是北方軍隊裡常用的快槍,五年前便已淘汰不用,換用了鳥銃。因為這槍準頭太低,二十步開外,瞄人腦袋能打到馬鞍子上,連弓箭的準頭都比不上,也就是北方的騎兵還愛用,因為打完了能當榔頭棒槌使,近身後用來敲人腦袋,那叫一個順手。”
“這十幾個惡少都是土生土長的雲梁縣人……”樂無涯望著牧嘉志,目光明亮狡黠如狐,“倒是那姓吳的把總,我看他籍貫,來自疆邊苦寒之地……總不會那麼碰巧,正是北地騎兵出身吧?”
牧嘉志聽懂了他話中之意,頓時變顏變色,霍然站起身來:“大人,您如此懷疑,可有證據?”
“沒有。”樂無涯一搖頭,“這不是要靠你嗎?查的時候,藏著掖著點兒,就從那天去緝捕無賴們的官兵們下手。此案發生在今年一月,他們若是有些軍餉之外的錢糧入帳,藏匿了這麼久,也該陸陸續續地花銷起來了吧?”
牧嘉志聽得心如火燒,匆匆一拱手,便要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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