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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樂無涯喊住了他,“牧通判,今日的案卷呢?”

牧嘉志詫異地望一眼已擺在樂無涯手邊的條陳:“大人,條陳已經送上了。”

樂無涯:“我要案卷。”

牧嘉志眉心一擰:“大人,全府事涉人命的案件實在太多,您……”

樂無涯伸手一揮,將他的話打斷了。

“牧通判第一次與我共事,怕是不瞭解我聞人明恪,我便與你開誠佈公地說明白了。我不怕事多業繁,最喜歡的便是多多益善,你也不用故作體貼,怕累著了我。你既是能人,又何畏強主?”

樂無涯用指尖輕輕一叩條陳封面:“你忙你的去,叫你手下將原案卷送來,順便再將去年的刑案整理出來,等著給我看。”

牧嘉志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時,胸中宛如換了一片嶄新天地:“是,大人,下官領命。”

待牧嘉志告辭,樂無涯翻開了他送來的條陳。

當首第一案,便是錢世徽酒後墜河案。

樂無涯的指尖在“錢世徽”三字上緩緩掠過。

紙張伴著墨香,在夏日裡散發著熱烘烘的暖意。

而那一腔熱血的錢知府,則葬身在他鄉的冰窟之中。

桐州是一座危機四伏、暗阱遍佈的高山。

他要識遍所有陷阱,才好登高望遠,一覽眾山小。

樂無涯出神片刻,便將條陳擱下,重新拿起衛逸仙送來的軍籍黃冊。

事要一件件辦。

飯要一口口吃。

軍冊上,登載的是在籍軍人的資訊,以此為依據,收受賦稅,發放軍餉,其上資訊甚多,詳列了姓名、年齡、丁口、籍貫等資訊,內容蕪雜不堪,字細如米,一眼望去,簡直令人頭暈目眩。

樂無涯的目光落在其上,逡巡如電。

片刻後,他便在那蠅頭小字中準確地圈出了一處錯漏來。

……如果這位軍冊中的老人還健在的話,今年高齡該是一百六十多歲,堪稱人瑞中的人瑞了。

他正忙著將所有資訊可疑的軍戶一一圈出,便見秦星鉞滿面春光地從外面探了個腦袋進來。

樂無涯拿餘光一瞥他,笑道:“幹什麼偷偷摸摸的?”

說罷,他又信手一圈,將一個十二年間連誕十五子的奇人輕輕鬆鬆地揪了出來。

秦星鉞話音帶笑:“大人,上京來人啦!”

緊跟著,秦星鉞的腦袋下面,探出了姜鶴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用這極不莊重的姿態莊重道:“聞人大人,久別了。”

樂無涯眼前一亮,跳起身來,一手一個,把那兩個小子抓進了屋來:“坐坐坐!”

姜鶴見樂無涯神采飛揚,殊無頹靡之態,便老成地點了點頭:“果如六皇子所言。”

“他在背地裡說我什麼壞話?”

姜鶴老實道:“六皇子說,‘桐州雖然是龍潭虎穴,聞人先生至此,卻如龍入天,如鳳還巢,雖累猶樂,雖苦猶甜。’”

有人竟能如此懂他,樂無涯不由心花怒放,眼睛向下一瞄,見他前胸鼓鼓囊囊,便不客氣地伸手去扒:“他又叫你帶了什麼好東西給我?”

姜鶴被他扒了個衣衫皆亂,胸中卻慢慢升騰起一股熱意。

……聞人大人與在南亭時相比,活潑放肆了許多。

他實在很喜歡他這個樣子。

當年,與小將軍扮作商客時,他揣了幾個肉燒餅回客棧,小將軍半夜看兵書看得飢火上升,聞到香味,就是這麼撲上來搜他的身的。

樂無涯從他懷中搜到了一個薄薄的藍皮包袱,翻出一看,是一本書,名喚《撫搖光》。

他撫摸著書皮,自言自語道:“‘搖光者,資糧萬物者也。’”

姜鶴:“……”咦,怎麼和六皇子講一樣的話?

正好這一句他始終背不熟,姜鶴索性跳過了這句:“這是六皇子寫的書,是有關天文歷法、四時農令的。六皇子說,依此觀天,能掌握農時,推算出日躔月離,據說是算得要比前朝的歷書要準確得多……”

樂無涯嘴角噙起笑意。

他就知道,這小子素來務實,就連通道教,都要挑能結婚成家的信,一點兒都不忘給自己留後路。

這麼一個人,他喜愛觀星看天,又豈止是觀星辰、賞風月而已?

注視著《撫搖光》三字,樂無涯心念微動,想起了一件舊事。

……

年少的項知節曾問他:“老師,天上星星,你喜歡,哪一顆?”

樂無涯同他調笑:“怎麼?你能摘一顆給我?”

項知節想一想,答說:“現在,還不行。”

樂無涯想逗著他多說兩句話:“有沒有讓小孩兒的結巴轉好的星星呢?若是真有,我就最喜歡那個,得天天求、夜夜拜才是。”

項知節被他調笑得滿面緋紅,轉過頭去,努力扳正話題:“聽聞,老師在軍中時,曾設天狼營……‘天狼’乃、乃是星宿之一……晉代歷法書上有言,‘狼為野將,主侵掠’……”

聞言,樂無涯出了神。

當初,為天狼營命名時,他曾願如《九歌》所言,“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沒想到他自己才是那匹侵掠如火、危害四方的“狼”。

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樂無涯便不願再思及“天狼”二字。

但他的血脈中,仍然橫流著赫連家不甘平庸、以殺止戰的熱血。

他的腦袋裡,是樂家一手培養出的戍民安邦、經世致用的思想。

即使遭受重創,他又怎能輕忘?

樂無涯抬頭望天,恰好看到天邊破軍星熠熠生光,喃喃道:“風急戰聲驚,破軍星正明。願為千載柱,證此不移心。”

項知節愣愣地望向他,半晌後才溫柔笑道:“老師好志向。”

樂無涯:“就誇吧你,小馬屁精。這麼首打油詩,能看出什麼來?”

項知節含笑道:“看出老師……有破軍星風範,敢為天下之先。”

而破軍星,又名搖光。

樂無涯想,小崽子,你還摸上我了。

姜鶴自是猜不出樂無涯在腹誹些什麼,繼續道:“這書六皇子還沒進獻給皇上,說是您初到桐州,百廢待興。農業為本,這本書或許對您更有用處,便叫我送來,先給您看。”

撫摸著《撫搖光》的封皮,樂無涯眼珠一轉,想起了一個人來。

那人瞧了這書,一定如獲至寶,非將小六引為知己不可。

他捲起右手袖子:“秦星鉞,帶姜侍衛下去喝點茶,順道把元子晉叫起來給我研墨。我要向皇上擬個摺子。”

元子晉昨天陪他點燈熬油,直熬到了後半夜,現下還在睡著,被秦星鉞從被窩裡生生刨了出來。

他搖搖晃晃地來到書房時,書房內就只剩下了樂無涯一人。

聽說樂無涯要向上發摺子,元子晉不敢多言,虛著眼睛,一邊磨墨,一邊打哈欠:“給皇上寫摺子幹嘛啊?”

“要人,要錢。”樂無涯道,“他老人家把我發配到這裡,不給錢,也不給人,這好嗎?這不好。”

“要什麼人?”

樂無涯微微笑起來:“一個又臭又硬的老頭子。”

元子晉哦了一聲。

齊老頭啊。

他又問:“那朝上頭要錢,得立個什麼名目才好呢?總不能伸著手生要吧?”

樂無涯理直氣壯道:“我桐州有一萬五千名士兵,嗷嗷待哺,急等著補充完軍餉後,去清剿倭寇、殺滅山匪、護衛商隊呢,怎能說是伸著手生要?”

為防是自己記岔了,或是睡煳塗了,元子晉懵頭懵腦道:“桐州兩衛十所,不是一共一萬兩千名兵士嗎?”

樂無涯坦坦蕩蕩地一撣袖袍:“你記錯了。是一萬五千人。”

元子晉:“……啊?”

元子晉:“哦。”

在磨出整整一硯墨後,元子晉終於反應過來,樂無涯想要幹什麼了。

“聞人明恪,你瘋了?!”元子晉險些跳起來,“你,你要帶頭吃空餉不成?”

“桐州不是一直在吃嗎?”樂無涯一臉真誠地反問於他,“我讓大家吃空餉吃飽點兒,難道有錯?”

作者有話要說:

元子晉:這日子是越來越刑了。

第145章 博弈(四)

元子晉知道,樂無涯若真能向皇上開口,多要來三千人的銀餉,燃眉之急確實可解。

既是皇上發話撥銀,沿途官員自會“高抬貴手”,即便剋扣,也不敢扣下太多。

這筆錢到了桐州,拖欠的軍餉便能被補上大半,許多潛伏的危機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道理元子晉都懂。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樂無涯去送死!

他不由分說,上手奪去了樂無涯的筆:“不准你寫!”

他的動作過於激烈,墨水飛濺,樂無涯的衣袖和臉頰濺上了斑斑墨跡。

“不準寫就不準寫,搶什麼搶?”樂無涯朝他抖一抖袖子,抱怨說,“你瞧我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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