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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邈卻並未輕易罷休。

他對旁邊的人一使眼色。

隨從不避髒汙,麻利地跳入了齊腰深的泥沙混合物中,低頭摸索了好一陣,確認別無他物,才仰起頭來,對鄭邈搖了搖頭。

這裡又是泥又是沙,髒成這樣,就算曾經有過什麼痕跡,也不可再得了。

鄭邈正沉吟間,被樂無涯垂涎過的汪承居然再度現身。

他匆匆而來,一見鄭邈便拜倒在地,簡明扼要道:“大人,訾永壽找到了。”

此一驚非同小可。

牧嘉志和衛逸仙都愣在了原地。

牧嘉志張了張嘴,未能吐出一個字來,眼底卻閃爍出了薄薄的淚光。

鄭邈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華容,發現這小子只一味抹眼淚,害怕地抽噎不停,好像對這邊的對話毫不在意,沒有半分知情的樣子。

鄭邈收回隱秘的視線,問道:“死的活的?”

“活的!”

“從何處尋得?”

汪承單膝跪地,目光旁移,猶豫了片刻。

鄭邈提高聲音:“說話!”

汪承口齒清晰地答道:“在衛同知家中後院。一口枯井之內!”

一直袖手旁觀的衛逸仙怔住了。

待明白髮生了什麼後,衛逸仙的神魂陡然劇烈震盪起來:“一派胡言!……怎會——”

心電急轉間,他自知必是著了什麼人的道了,忙匍匐在地,悽聲道:“大人,此必是有人誣陷下官!訾主簿既是活著,下官請求與其當堂對質!”

鄭邈:“……”

訾永壽丟了這麼多天,他剛開始著手尋找他,便直接找到人了?

還是活著的?

這一切好似過於順理成章了吧?

心中疑問漸濃時,他又一次望向了旁邊的樂無涯。

樂無涯學著衛逸仙方才的模樣,兩手揣在袖裡,抱在胸前,睜著一雙琉璃葡萄似的眼睛,乖巧又無辜地回望於他。

……鄭邈心中狐疑更甚。

他開始懷疑這其中有詐。

甚至今日自己突然造訪桐州,都像是某人提前計劃好的一部分。

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按照流程走了。

鄭邈下令道:“暫封衛府。拿人,搜物。”

短短八個字,叫衛逸仙的瞳孔勐然放大了。

此時此刻,他想起來了一樣東西。

一樣能要他命的東西。

他衛逸仙自詡是桐州的百事通,對上下官員的性情極是瞭解。

他同樣深諳鄭邈的行事作風,知道此人是個正派果決之人,說是找人,就不會動手搜刮財物。

正因為此,他才遺忘了那件最要緊的事情。

——寫著訾永壽名字的地契和房契,他還不曾處理掉!

第156章 博弈(十四)

衛逸仙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因此從來都是穩坐幕後,運籌帷幄。

訾主簿其人,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枚最上不得檯面的小卒子。

有弱點、好拿捏、膽子小。

連打發收買他,都用不著什麼東漢相印、高門大院子、寶馬雕車。

幾間瓦舍,幾畝田產,就已經足夠讓他心滿意足了。

這人就似是一個平庸的線頭,平常看起來毫不顯眼,然則突然冒了出來,輕輕一扯,居然能將自己的垂簾幕布扯了個土崩瓦解,徑直露出了簾後自己的真容來!

不過,衛逸仙到底是衛逸仙。

瞳孔只震動了片刻後,他便強逼著自己鎮靜下來。

別忘了,訾永壽向來膽小,毫無主見,逆來順受,是個最不擅撒謊之人!

當初衛逸仙選中他,便是相中了他的膿包脾氣和好名聲,因此並未指望他在臨皋縣事發之後,真的出面編排什麼假話,舌燦蓮花地栽贓牧嘉志。

這事是遠超出他的能力範圍的,因此他只需要模稜兩可地說些實話便可。

比如錢知府落水那日,正是牧嘉志特意叮囑他速歸,有緊急公文要簽發,錢知府急於返回桐州,才在半路出了事。

有些時候,真話比假話更能叫人浮想聯翩。

訾永壽失蹤一事,牽涉了許多細枝末節,只要有一處對照不上,待到公堂之上,他自然要露破綻!

到那時,就算從衛府搜出地契房契來,衛逸仙相信,以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必能有一辯之力。

……

鄭邈心中亦是存疑,拒用桐州人馬,只用按察使司的人不動聲色地守住衛府內側的院門圍牆,將衛府中人分批關押起來。

在街坊四鄰看來,衛同知家中仍是一片風平浪靜,和往日一模一樣。

鄭邈進入衛府,查探情況。

據發現了訾永壽的捕快所言,他們路過此處時,發現這井上蓋了塊木板,且井的方位並無異常,頗合風水,便以為是家裡吃水用的井,開啟瞧了一眼,才發現是枯井。

這井上窄下寬,呈漏斗狀,看上去並無太大異常。

捕快問道,這井既然荒廢乾涸,為何不填上?

引路的衛府管家忙解釋道,說桐州一帶的人都頗迷信,講究個“毋壞屋、毋填井、毋伐樹木、毋動六畜”,就算水井枯竭,也不會輕易填埋,生怕斷了一府財源,壞了風水運道。

在管家說話時,從井深之處,忽然傳來了細微的、類似動物的氣喘聲。

衛府管家受衛逸仙調·教多年,察知到情勢不對後,忙作不覺,笑道:“諸位大人,這邊請。”

捕快們不肯走:“井裡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衛府管家強自笑道,“許是忽然進了風吧。人說古井有鬼哭,其實大抵都是風聲——”

誰想,他不辯還好,這一辯,聰明反被聰明誤。

在陽光照不見的井深之處,傳來了清晰的、宛如鬼泣的綿長嗚咽聲。

……

鄭邈親自下了趟井,發現這井下確實別有幹坤。

看樣子,訾永壽是被困到了井側的漏斗位置,自上往下看去,他正位於視線死角,倘若不下井檢視,單是掀開井蓋,壓根兒看不見這下面藏了個大活人。

井中水源枯竭許久,因此井裡還算乾燥。

訾永壽剛被救上去,鄭邈便得信趕來,因此井裡的其他證物還沒有來得及統一收拾起來,封存入庫。

井中一角鋪著些稻草,其上餘溫尚存,想必訾永壽被發現時就是躺在這裡的。

在稻草不遠處,擺著一隻水盆,裡面有些清水,水盆邊緣有灰塵和水垢,顯然是用過一段時日的。

角落裡擺著痰盂,供他便溺所用。

……訾永壽彷彿真的被關在這裡很久了。

待鄭邈從水井上來,汪承又言簡意賅地向他報告了訾永壽被發現時的境況。

“他身上不著寸縷,手腳被銬子束著,嘴巴被一塊布勒著,人已快虛透了。”

“手上可有銬痕?”

“銬痕極深,青紫縱橫,非一日所成。”

“膚色如何?”

“蒼白浮腫。”

“是否畏光?”

“是。卑職得信後趕來,下令將他拉出。見光時,他身蜷眼閉,甚是恐慌。我叫人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再把他拉上來的。”

鄭邈:“……以你之見,如何?”

汪承據實以答:“訾主簿確實是被囚禁日久。至於其他,卑職不敢妄斷。”

鄭邈沉默片刻,又問:“訾永壽此人,如何?”

鄭邈著人去搜各家官吏的門戶的同時,也變相地探聽了訾主簿的風評。

眾官吏給出的答案異常一致:

這就是個悶葫蘆、麵糰子一樣的好人。

訾永壽這些年跟著牧嘉志,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還要受無數鳥氣,衙吏們一樁樁、一件件都看在眼裡。

大家平日裡裝聾作啞,對他的處境視若無睹,是清楚訾永壽跟著牧嘉志,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替他說話討不到什麼好處,搞不好還得幫他分攤手裡的活兒。

然而,事到臨頭,三兩句好話,他們還是捨得為訾永壽說的。

有快言快語的官吏表示,訾永壽但凡有三分火性,早該把自己的出勤簿子扔在牧大人臉上,要他多給自己加點補貼了。

見訾永壽風評如此,鄭邈心下已有三分成算。

此人溫懦老實,不擅言辭,若是撒謊,極好戳破。

審理宜早不宜遲。

不必等到明日了,搜遍衛府後,即刻升堂!

……

升堂之時,已是戌時三刻。

天沉沉,雲冪冪,衙中更是氣氛陰沉,無一人敢言,唯有夏蟲唧唧,抓住最後的機會搖唇鼓舌,喧囂不已。

受害者是府衙小吏,嫌疑人則是一府同知,因而此案不便面向百姓公開審理,但是府衙中所有官吏必得一個不差,全部前來聽取夜審。

眼見這事居然莫名其妙地牽出了衛同知,衙中官吏知曉事態嚴重,個個肅立在旁,一語不發,心中卻難免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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